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卯時的梆子聲剛剛敲過,院子裡就傳來了動靜。
蘇青禾推開窗戶一看,只見三個小姑娘和柳翠萍姐妹已經在院子裡紮起了馬步。
在蘇家村的時候,她們每天卯時準時起床練武,雷打不動。
趕路的那幾天,只能在歇腳時簡單活動活動筋骨,幾天下來渾身不得勁,像是少了點什麼似的。
如今到了府城,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練武的習慣撿起來。
蘇青禾洗漱完,換了身利落的短打,走到院子裡,帶著她們打拳。
兩大三小跟在後面一招一式地學著。
晨光熹微,院子裡只有拳腳帶起的風聲和偶爾的喘息聲,寧靜而充實。
練完,幾人都出了一身薄汗,去洗了把臉,擦了擦身子,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剛在飯桌前坐下,陳大娘就把早飯端了上來——
一鍋熱騰騰的小米粥,一屜白面饅頭,五種小菜。簡單,卻可口。
吃了早飯,眾人剛放下碗筷,沈昔又就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綠色的衣裙,整個人看起來明艷動人,一進門就笑著說:「青禾,今日我帶你們去茶樓聽戲吧?聽說城南新來了一家戲班子,唱得極好。」
蘇青禾搖頭:「今天先不去聽戲。先去綢緞莊買幾身衣裳,再去首飾鋪挑幾件像樣的首飾。」
沈昔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點了點頭:「也對,先置辦行頭。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走到哪兒都不會錯。」
蘇青禾確實是這個意思。
她自己穿什麼都無所謂,棉布衣裳也好,綾羅綢緞也罷,她都不在意。
但她很清楚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先敬羅衣後敬人。
穿著一身體面的衣裳出門,進任何場所都不用費口舌解釋自己有沒有銀子付帳,衣裳本身就是一種溝通,是一張通行證,可以省去很多無謂的麻煩。
更重要的是,昨晚被沈月諷刺「窮酸鬼」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幾個妹妹和柳翠萍柳翠荷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羞愧之色。
她們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裡是在意的。
蘇青禾現在在做的事情,是幫她們建立自信和底氣。
這些東西不是靠喊口號、講大道理就能得來的,而是需要通過實實在在的正反饋來積累——做成事,被認可,自信就增長一分;擁有了和別人一樣的東西,發現自己並不比別人差,底氣就厚了一分。
等她們真的穿上綾羅綢緞,發現其實也就那麼回事,那種得到滿足之後的淡淡的厭倦感,才是真正的自信。
就像有些人總把「低調」掛在嘴邊,蘇青禾每次聽到都覺得好笑——一個人連高調的實力都沒有,談什麼低調?
沒有擁有過,卻說不在乎,那不是豁達,是自我安慰。
她前世見過不少例子。
有的孩子家境普通,周圍卻都是穿名牌的同學,雖然也有少數人能保持自信,但更多的孩子會因此感到自卑。
有人會把這歸結為孩子攀比心重,卻很少去考慮孩子的自尊心——當別的小朋友有的東西你沒有,當你因為某種原因和別人不一樣而被指指點點的時候,那種無力感和挫敗感,就是會讓人自卑。
這也是她昨晚出手的原因之一。
如果只是她一個人,沈月那些話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定位,不會被外界的話語影響、刺痛。
但那些話傷害到了她的家人,她就絕不會忍氣吞聲。
她要讓妹妹們知道——有人欺負你們,阿姐會替你們撐腰。
這種底氣,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蘇青禾無意對妹妹們進行什麼苦難教育。
人生已經夠苦了,女子在這世道本就比男子更難,她明明有能力讓她們多嘗一些甜頭,為什麼非要讓她們沒苦硬吃?
聽說要去買新衣服,三個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蘇青苗還是懂事地說:「阿姐,我們都有新衣服,夠穿了,不用再買了。」
蘇青禾:「沒事,阿姐有銀子。女孩子嘛,該強的時候就要強,但可以漂漂亮亮的時候,也要漂漂亮亮的。不是說要想變強就必須像男子一樣粗獷豪放,不是那樣的。我們是女子,女子可以漂亮,可以堅強,可以豪邁。漂亮和強大從來不衝突,明白嗎?」
柳翠萍本想要拒絕的,她們穿的,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好了,但聽蘇青禾這麼一說,想要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就這樣咽了下去。
幾個小姑娘聽了,不再推辭,高高興興地跟著出了門。
沈昔又帶著她們去了青州最大的綢緞莊——錦繡坊。
一進門,滿架子的綾羅綢緞撲面而來,色彩斑斕,琳琅滿目,從素雅的月白色到濃艷的正紅色,從輕薄的紗羅到厚實的錦緞,應有盡有。
幾個小姑娘看得眼花繚亂,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沈昔又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掌柜的親自迎上來,滿臉堆笑地招呼。
蘇青禾也不含糊,每人都給挑了三身府城現在最流行的樣式,又扯了幾匹布留著給安安和康康做衣裳。
付了銀子,蘇青禾又帶著一行人去了隔壁的首飾鋪。
她們家其實是有首飾的——陸昭明送的,沈昔又送的。在蘇家村的時候,幾個小姑娘一次都沒有戴過,覺得在鄉下戴那些東西不合適。
但蘇青禾還是那句話:讓她們去體驗。
只有真正親自挑選過、擁有過、穿戴過,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滋味,才不會在看到別人戴的時候心生羨慕或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