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的屍體都壘到一起之後,蘇青禾又帶著三個小姑娘去井邊打水。
一桶接一桶的清水潑在青磚地面上,沖刷著殘留的血跡。
水流順著磚縫蜿蜒流淌,帶著淡淡的紅色匯入院角的排水溝。
蘇青苗拿著掃帚用力地刷洗地面,把那些滲進磚縫裡的血漬一遍遍地搓洗出來;
蘇青果則端著水瓢,蹲在地上往縫隙里細細地沖水,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柳青芽蹲在牆根處,手裡攥著一塊舊抹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濺到牆面上的點點血斑。
幾個人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院子裡再也看不出任何打鬥過的痕跡,這才收了工。
此時,正是一晚當中最黑暗的時刻。
月亮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屋脊後面,東方天際還沒有絲毫髮白的跡象,整座青州城都籠罩在一片濃墨般的黑暗之中。
再過半個多時辰,平日裡她們就該起床練武了。
蘇青禾看了看三個妹妹——每個人都累得不輕。
蘇青苗的髮髻散了一半,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邊,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蘇青果的兩隻袖口濕了一大片,往下滴著水,衣擺上也濺了不少水漬;
柳青芽的臉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灰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只小花貓,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但她們的眼神都是亮堂堂的,沒有半分倦怠和恐懼,反而帶著一股經歷過戰鬥之後的亢奮和滿足。
蘇青禾挨個拍了拍三個妹妹的腦袋,語氣比平時柔和了許多:「行了,今晚辛苦了。把武器收好,回去睡覺。今日休息,卯時不用起床練武了,都好好睡個夠。自律也要給健康讓步,別把身子熬垮了。」
幾人乖乖地點了點頭。
蘇青禾又說:「白天阿姐有事要出門一趟,你們今天在家裡待著,不要出去。有什麼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蘇青苗一聽這話,心裡立刻明白了過來——阿姐這是要去沈家二房。
她忙上前一步,拉住蘇青禾的袖子:「阿姐,你要忙什麼?我跟你一起去。」
蘇青禾搖了搖頭:「不用。你們在家裡待著,我先去探一下情況。摸清楚了再說。」
蘇青苗張了張嘴,想再爭取一下,但看到蘇青禾那雙平靜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了解阿姐的脾氣——阿姐決定了的事情,輕易不會改變。
三人乖乖地回了東廂房,輕輕掩上了門。
院子裡終於只剩下蘇青禾一個人,和牆角那一堆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體。
整座宅子重新恢復了寧靜。
蘇青禾走到那堆屍體旁邊。彎下腰,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具被油布包裹的屍體,心念一動——那堆屍體便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她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沈家二房所在的方向。
那邊一片漆黑,靜悄悄的,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沈謙大概正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做著美夢,等著梁虎他們帶回好消息吧
蘇青禾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抹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若是仔細去看,便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像是冬夜裡結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她轉過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月光隱沒在雲層之後,院子裡徹底陷入了黑暗。
梧桐巷裡萬籟俱寂,仿佛今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青禾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醒了。
對她來說,兩個時辰的深度睡眠已經足夠了。
末世的生存環境讓她練出了一副好本事——隨時隨地都能入睡,也隨時隨地都能醒來,身體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最多的精力。
她翻身起床,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從空間裡翻出來的男裝——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腰間扎一條黑色布帶,腳蹬一雙薄底快靴,頭上戴一頂斗笠,壓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張臉。
站在銅鏡前看了一眼,鏡中人儼然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郎,看不出半分女兒家的模樣。
這還是之前在藤縣,她為了行事方便,特地準備的,沒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場了。
廚房裡,陳大娘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台前忙活著。
看到蘇青禾這麼早就起了,她有些驚訝:「大姑娘,今日怎麼起得這般早?昨兒個夜裡折騰了大半宿,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索性早些起來。陳大娘,早飯隨便弄點兒就行,我等下要出門一趟。」
陳大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給她下了碗麵條,臥了個荷包蛋,又燙了兩片青菜,澆上一勺醬色的湯汁,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
蘇青禾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呼嚕呼嚕地把一碗麵吃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陳大娘,我中午不回來吃飯,讓我家人不用等我。」
「哎,好嘞。大姑娘早去早回。」
蘇青禾在離沈家還有半條街的地方找了一家二層茶樓的窗邊座位,從這裡望出去,正好可以將沈家二房的大門和門前那條巷子盡收眼底。
要了一壺茶,在窗邊坐下來,蘇青禾把斗笠擱在桌角,目光漫不經心地掃著街面上的行人,實際上注意力一直鎖定在沈家二房的大門上。
她不急。
獵人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耐心。
她在末世里蹲守過獵物,有時候一蹲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動彈,直到目標出現。
現在這點等待,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賣早點的攤販開始收攤,換上了賣針線雜貨的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著從茶樓下跑過,笑聲清脆。
蘇青禾慢慢地喝著茶,大約到了巳時三刻,沈家二房的大門終於開了。
沈謙從門裡走了出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袍,面容還算周正,但眉宇間帶著一股紈絝子弟特有的倨傲神情。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壯實,都是一副家奴的打扮,低著頭,躬著身,亦步亦趨地跟在主子身後。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夫已經等候多時了。
沈謙踩著下人的背上車,掀簾鑽了進去,兩個隨從也分別跳上車轅和跟在車旁,馬車沿著街道緩緩駛離。
蘇青禾放下茶杯,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戴上斗笠,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