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
陽曆二月十六。
火車站。
姜餘一出站就看見老太太掂著腳,伸著脖子往裡看。
北方的風裹著刺骨森冷的寒意,吹的老太太的臉都紅了。
她恍然未覺,只一味的盯著行人。
奈何,行人匆匆。
「舅舅,我娘在那。」
「我看見了,一出站就看見了。」
朝延塘紅了眼眶。
「你娘老了,我記得我們失散的時候,她還未成年,現如今都兒孫滿堂了。」
姜老三不說話了,抱著閨女靜靜地看著。
他想,這一刻舅舅和娘都不希望有人打擾他們。
朝延塘站在火車站出口。
老太太站在接站口外面。
明明分隔了幾十年,他們仍舊一眼就看到了彼此。
兄妹倆就這麼靜靜的凝視著,任由北風呼嘯而過。
誰也沒有開口,似乎害怕打破這久別重逢的幻境。
親人近在眼前,他們卻膽怯了。
他們害怕,害怕這是一場夢。
他們已經分別將近四十年了。
這四十來年,彼此惦記,誰也不曾忘記過對方。
他們以為此生也沒有再見的機會,卻沒想到老天還是眷顧他們這對兄妹的。
朝延塘喉嚨發緊,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身體都在顫抖。
「延塘!」王秀英有些擔心。
朝延塘拄著拐杖,輕聲開口,「別,別攙著我,我自己過去。」
「我是哥哥,我要自己過去。」
「哥哥要保護妹妹,怎麼可以這麼脆弱。」
他是保護妹妹的哥哥,怎麼能讓人攙著過去呢。
王秀英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她知道,丈夫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
久別重逢,彼此都想讓對方更放心。
姜余抿了抿嘴。
她知道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裡,老百姓家破人亡,能活著就是拼了命的結果。
她奶奶和舅姥爺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活下來了。
他們又是不幸的,因為他們因此分別幾十年。
韶華易逝,血脈相連。
這樣不是個例,而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的真實寫照。
這一刻,她被觸動了。
也許,在自己鹹魚之際,也可以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
哪怕一點點力量,也是一份力量。
朝延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周遭嘈雜的人聲,消失在他耳邊。
他眼裡只有那個滿頭白髮的妹妹。
曾幾何時,他妹妹也是滿頭青絲,臉上帶著不諳世事的稚嫩。
現在歲月的痕跡已經遍布臉龐,那雙稚嫩的眼睛早已布滿了風霜。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是她。
是他找了幾十年的妹妹。
他的妹妹還活著。
妹妹真的還活著,老天待他不薄。
他拖著殘軀,一步一步走向親人。
臨近時,朝延塘呼吸驟停。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酸澀的情緒瞬間席捲全身,壓得他胸口發疼。
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終於衝破了心中的障礙喊出來了。
「珠珠,我是哥哥!」
「哥哥回來了。」
「哥哥說過會好好活著,你看,哥哥有遵守承諾,哥哥……」
老太太在看到朝延塘的那一瞬間,早已淚流滿面。
此時此刻,她不是妻子,不是母親,更不是姜老太。
她只是她自己朝延珠!
她是朝延珠,朝家的明珠。
她也曾在私塾讀書,她也曾跟著哥哥嬉戲玩鬧。
這幾十年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
直到看到哥哥的這一瞬間,她才驚覺自己也是有名有姓的。
她不是姜老太,不是姜家的,也不是姜老大她娘,她是朝延珠!
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就再也沒有聽過別人叫自己的名字了。
朝延珠向前一步,卻又頓住了。
這不是夢吧?
真的不是夢吧?
「珠珠,你站那不要動,哥哥去找你。」朝延塘聲音嘶啞,眼眶紅腫。
「珠珠……」
朝延珠瞬間淚崩。
積攢了幾十年的委屈和心酸,全在這一刻決堤。
父親沒了,婆家雖好,卻終究不一樣。
生活的磕絆讓她變身潑辣婦人,在沒有年少時的溫柔。
有什麼委屈她無處訴說,只能自己獨自咽下。
這一刻,她似乎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她還有哥哥呢!
她還有哥哥呢!!
朝延珠再也忍不住了,像兒時一樣衝過去,緊緊抱著哥哥,嚎啕大哭。
「哥,你怎麼現在才來啊,你怎麼現在才來啊!」
「嗚嗚嗚!」
「我找了你好久,你怎麼不回來,爹爹說哥哥會回來的,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
朝延塘手足無措,滿臉心疼,嗓子眼發緊。
「爹沒了,我好害怕,好害怕。」
「他們都欺負我!」
姜老大他們曾幾何時見過母親這樣痛哭,心裡難受的裡面。
「難以想像,我娘竟然會哭。」姜老三目瞪口呆。
「三哥,你別說話。」
「爸,你閉嘴吧。」姜餘一巴掌拍過去了。
奶奶這是找到了僅剩的哥哥,把以前無處宣洩的委屈全都爆發出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就算再好的人,也會有磕磕絆絆。
「是哥哥不好,哥哥不好。」
這一刻,兄妹倆抱頭痛哭。
其他人見狀也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
「閨女,你有沒有發現你奶不一樣了?」姜老三小聲的嘀咕。
「你想說啥?」姜余翻了一個白眼。
她爸就不能安靜會,手癢了。
「閨女,我是你爹。」
姜老三太想給她一個完整的童年了,可惜沒這個膽子。
「爸,這個時候你就閉嘴吧,閉嘴才能保命。」
姜余嘆氣。
這個時候亂來,老太太現在不說啥,等事後肯定會狠狠的抽他一頓的。
「哥,我終於找到你了,謝謝你還活著。」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
她都五十來歲了,當著孩子們的面哭成那樣,太丟人了。
「哥也要謝謝你活著。」
朝延塘上下仔細打量著她,見她穿著不像其他人那樣補丁摞補丁,心裡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不放心。
他聲音壓得極低,「這些年你過的怎麼樣,妹夫對你好不,公婆和善不,孩子都孝順不?」
至於說有沒有吃苦,這還用問嗎。
這個年代誰不吃苦,問了也是自尋煩惱。
只要妹妹還活著就好。
「大河對我很好,公公婆婆也和善,咱爹臨終前也是他送走的。」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爹臨走前抓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找到你,哥我找到你了,爹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是哥不好。」
「爹他……」他聲音發顫,滿是自責。
「爹他走的時候吃飽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