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你咋啥都懂?」
「我要是不懂,怎麼領導你們。」趙德柱含糊回答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又找到了一大片蒲公英,還找到了幾叢野蒜。
這野蒜也是好東西,東北叫「小根蒜」,長得跟蔥似的,底下是個白色的小球莖,掐一片葉子聞聞,有股辛辣的蒜味兒。
這東西耐寒,深秋還能長,就是比春天的瘦小一點。
「秀才你把這邊的婆婆丁都挖了,挑嫩的摘。小山子跟我來,我教你認野蒜。」
李明遠接過匕首,蹲下去開始挖蒲公英。他幹活慢,但仔細,挖一棵是一棵,根須儘量不斷。陳小山跟著趙德柱,一邊認野蒜一邊拔,不一會兒就拔了一大把。
「排長,這野蒜咋吃?」
「蘸醬吃,炒菜吃,燉湯吃,都行。」趙德柱說,「這東西比大蒜味道淡,但有股甜味兒。咱們沒醬,晚上就讓老王拿它燉高粱米粥,好歹多點味道。」
「要得!可惜就是沒有肉。」陳小山說。
「誰說沒有肉?」
陳小山愣住了。
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蒲公英和野蒜是素菜。咱們還得弄點葷的。」
他帶著兩人往塔頭甸子邊上的一片灌木叢走去,趙德柱不斷觀察著地面,停下來之後,他蹲下來,指著地面上一道隱約可見的小徑。
「看見了嗎?」
李明遠蹲下去看,地面上有些細碎的痕跡,像是小動物踩出來的。
「兔子道。」趙德柱說,「兔子走夜路都是固定的路,天天走同一條道。」
他從兜里掏出那截鐵絲,把之前擰好的小圈撐開,做成了一個活套。然後把套子支在小徑上方,兩頭固定在灌木枝上,套口剛好對著兔子道。
「這就可以了?」陳小山不太信。
「這就可以了。」趙德柱站起來,「兔子要是從這兒過,腦袋一鑽進去,套子收緊,越掙越緊。咱們先不管他,回去的時候再來看。」
「那要是沒兔子呢?」
「沒兔子明天再來。」趙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套子這事急不得,有時候一天套不著,有時候一晚上能套兩三隻。不過我看這道上的糞蛋子是新的,應該是最近踩的,說不定有戲。」
李明遠看了看地上的兔糞,推了推眼鏡:「黑色的,還沒幹透,應該不超過兩天。」
「對。」趙德柱看了他一眼,「秀才你還懂這個?」
「動物糞便的色澤和乾濕度可以判斷時間,這是基本的生物學常識。」
「你那大學裡到底旁聽過多少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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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門吧。」李明遠有點不好意思。
三個人回去繼續挖野蒜和蒲公英,挖了一大堆之後,又在附近轉了一圈。
趙德柱找到一棵老榆樹,樹皮上長了不少黑木耳,他摘了半兜子。還在一片窪地里發現了幾叢野山楂,果子不大,紅彤彤的,摘一顆放嘴裡咬了一口——酸得陳小山直皺眉頭。
日頭偏西的時候,三個人往回走。
路過那片灌木叢的時候,趙德柱遠遠就看見了。
鐵絲套子還在,但位置變了,套索收緊了,上面掛著一團灰黃色的東西。
「中了!」
陳小山叫了一聲,小跑過去,一看,是一隻灰黃色的野兔,差不多三四斤重,腦袋卡在套子裡,身子已經不動了。皮毛還是溫的,應該沒死多久。
「真有兔子!」陳小山把兔子從套子上解下來,提在手裡晃了晃,「排長你快看!好肥!」
「小點聲。」趙德柱接過兔子掂了掂,點點頭,「還行,夠咱們五個吃一頓的了。」
東極分場之前是無人區,這些野東西根本不認識這些套子,一抓一個準。
李明遠看著這隻兔子,臉上也有喜色。
三人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
牛滿倉和王有財還在幹活。地窨子四面土牆已經砌起來了,有半人多高,看著終於像個坑了,不再是個露天墳頭。牛滿倉正拿鐵鍬拍牆,一下一下地拍實。王有財蹲在旁邊,用麻繩把幾根粗樹枝捆成一排,看樣子是在做房梁。
「排長回來了!」
牛滿倉撂下鐵鍬跑過來,一眼就看見了趙德柱腰上掛的兔子,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額滴個娘誒!兔子!哪來的?」
「套的。」趙德柱把兔子解下來扔給他,「拿去給老王,讓他收拾。」
王有財接過兔子,翻過來看了看,嘖嘖了兩聲:「這兔子膘不錯,秋天的兔子就是肥。你們還弄了啥?」
陳小山把懷裡的一捆蒲公英和野蒜往地上一放,又從兜里掏出木耳和山楂,跟獻寶似的:「還有這些!」
王有財蹲下去翻了翻,眼睛亮了:「婆婆丁!小根蒜!還有木耳!哎呀,這可是好東西。」他抬起頭看趙德柱,「排長,這地方真有東西哈?」
「我跟你說過,北大荒有的是好東西。」趙德柱說,「這才哪到哪。等冬天下了雪,還有狍子呢。」
「行行行,你別畫餅了。」王有財站起來,拎著兔子往灶坑那邊走,「今天晚上俺給你們露一手,讓你們嘗嘗啥叫真正的野味。」
宰兔子的時候,牛滿倉蹲在旁邊看,陳小山也湊過去瞧熱鬧。
王有財幹活利索得嚇人。他用匕首在兔子後腿上劃了個小口子,順著皮毛的縫隙一扯,整張皮就下來了,跟脫衣服似的。
然後是開膛、掏內臟、洗下水,總共沒用一炷香的工夫。
「老王你這手法——你以前幹過屠夫?」趙德柱問。
「俺在老家紅白事都去幫廚。」王有財一邊剁肉一邊說,「豬殺過,羊殺過,兔子這都不是事。」
野蒜切段,兔肉剁成塊,木耳撕成小片。王有財把兔肉先放鍋里炒了一下,炒出油來,然後加水,放野蒜和木耳。
野菜是最後放的——蒲公英葉子焯一遍水,去苦味,然後也扔進鍋里。
灶坑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泡,白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那個味道,飄出去老遠。
牛滿倉圍在灶邊上,一個勁地吸鼻子:「香!太香了!」
「離遠點,你那口水都快掉鍋里了。」王有財嫌他礙事,拿勺子把他扒拉開。
陳小山蹲在旁邊幫王有財添柴,眼睛被煙燻得直流眼淚,但一步也不肯挪。李明遠也沒閒著,他把幾個搪瓷缸子擺好,又把自己那份高粱米窩窩頭掰碎了分給大家——他飯量小,每次都勻點給別人。
天黑下來的時候,一鍋兔肉燉好了。
五個人圍坐在灶坑邊上。沒有桌子,沒有凳子,屁股底下墊著土塊或者皮子。但沒人嫌。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火光映在五張臉上,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王有財掌勺,一人一缸子,連湯帶肉盛得滿滿的。兔肉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脫骨。野蒜吸飽了肉湯,咬一口又鮮又甜。木耳脆生生的,嚼著咯吱咯吱響。蒲公英雖然有點苦,但那點苦味在肉湯里反而解膩。
「好吃不?」王有財有些得意地問。
沒人回答。
牛滿倉把臉埋在搪瓷缸子裡,吃得呼嚕呼嚕響。陳小山嘴裡塞滿了肉,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說不了話,只能拼命點頭。李明遠今天吃得出奇的快,眼鏡被熱氣蒙了也不擦,怕耽誤吃肉。
趙德柱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湯,閉上眼睛,半天沒說話。
火堆噼里啪啦地燒著,火星子往上飄,融進滿天的星星里。
「排長。」牛滿倉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額今天才覺得,這地方可能真不孬。」
「怎麼突然覺得好了?」
「有肉吃就挺好。」牛滿倉認真的說。
這在他腦子裡,有肉吃就是好地方。
趙德柱被他逗樂了,繼續發揮領導精神給他們畫餅。
「明後天爭取把地窨子蓋好。」他說,「後天我再去多下幾道套子。趁天還沒封凍,多存點糧食。等冬天大雪封了路,咱們有吃有喝,窩在熱炕上,比啥都強。」
「排長,」李明遠忽然開口,「那咱們什麼時候正經種地?」
「明年春天。」趙德柱說,「化凍了就開荒,翻地,播種。你急啥。」
夜漸漸深了。
五個人鑽進窩棚里。今天的窩棚還是透風,頂上的破皮子還是撲撲響,但沒人抱怨。肚子裡有食,身上就暖和。
陳小山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夢裡還在咂嘴,不知道又夢見什麼好吃的東西了。
趙德柱靠著土牆,閉著眼,腦子裡盤算著明天的事。
地窨子得趕緊蓋好。捕獸夾得拿出來修一修,鏽雖然是鏽了點,但磨一磨還能用。漁網也得想想辦法,趁河裡還沒結冰,說不定能撈點魚。
還有——
遠處的荒原上,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嚎叫。
趙德柱猛地睜開眼。
不是風聲。
他聽得出來。那是狼。
聲音很遠,但方向是朝著這邊來的。
趙德柱慢慢坐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到了靴筒里的匕首。
「排長?」王有財也沒睡,低聲問,「你也聽見了?」
「嗯。」
「要不要叫醒他們?」
「不用。」趙德柱說,「還遠。今晚沒事。」
王有財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磕了磕,塞進懷裡:「俺聽老人說,狼要是叫,說明今年冬天不好過。」
「北大荒哪年冬天都好過不了。」趙德柱重新躺下來,盯著棚頂漏風的那條縫,「睡吧,明天還得幹活。」
狼嚎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