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老灰狼退回老林子之後,營地安靜了幾天。
雪又下了一場,不大,剛好把上次狼群留下的腳印和血跡全蓋住了。荒原上白得乾乾淨淨,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趙德柱知道這種安靜不踏實,暴風雨之前海面也是平的。
他開始了新一輪的布置。
某天傍晚他把四個人全叫到灶台邊上。
灶火正旺,鐵鍋里燉著昨天套的兔肉,醬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但他沒急著吃飯。他從通鋪底下摸出那個舊皮袋,解開袋口的麻繩,把裡面的東西一個一個擺在灶台上。六枚炸炮,碼成兩排,外殼上裹著的羊油在灶火的熱氣里微微發亮。
幾個人都知道這玩意霸道,直勾勾盯著。
陳小山伸手想摸炸炮,被趙德柱一巴掌拍回去了。「這玩意兒不是鬧著玩的。人踩上去一樣炸。等下你們跟我一塊去布炸炮,記住位置。」
「布在哪兒?」李明遠問。
趙德柱站起來,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把灶火吹得晃了兩晃。他指了指防線外圍:「假人陣外面。上次老灰狼站在假人陣外面三十步的地方盯著咱們看了半天才退——說明假人陣是狼的心理防線。它們會衝到假人跟前停住,然後繞。炸炮就布在假人陣外的雪地里,狼在假人面前猶豫、來回踱步、低頭嗅地面,正好觸發。一處兩顆,間距隔遠些,別集中在一塊。」
那天下午,趙德柱帶著幾個人去布炸炮。
他把六枚分別埋在假人陣外圍兩個方向的雪地里,羊油朝上,碎玻璃渣子在雪面上只露出一點點針尖大的反光。
炸炮布好之後,趙德柱帶著幾個人開始準備第二樣東西。
他從柴火垛里抽出五根粗樹枝——柞木的,結實,每根差不多一人高。又把磨好的鋸條刀拿出來,用鐵絲綁在樹枝頂端。鋸條刀本來就磨得鋒利,刀刃朝外,刃口在灶火映照下泛著一層薄薄的藍光。
「這是長矛。」他把綁好的一根遞給牛滿倉,「一人一根。用的時候別掄——掄不起來,地窨子門口太窄。捅的力道最實在。狼撲過來的時候,長矛頂在前面,逼它退。長傢伙逼退,狼要是繞過矛頭就換短刀。」
他把自己的鋸條刀從靴筒里拔出來,和手裡的長矛交叉一橫,做了個格擋的姿勢,「一長配一短。地窨子門口寬度只夠一個人守住,狼也沒法同時撲,只能一個一個上。五個人排成兩行——前排兩人守門口,後排兩人堵天窗,一個人在中間機動。前排的人蹲著,後排的人站著,長矛從肩膀上面斜往下捅——捅喉嚨,捅胸口,別捅肚子。肚子肉厚捅不深,狼疼了更瘋。喉嚨和胸口是弱點。」
他把五個人排成兩行,自己先蹲下,讓牛滿倉站在身後,拿木棍比劃了幾下門口寬度的攻防轉換。然後又換牛滿倉蹲在前排位置,趙德柱站在他身後,握著長矛從他肩膀上方往下斜捅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
牛滿倉縮了縮脖子:「排長你慢點!差點捅著額的耳朵!」趙德柱說你守住了沒人能從你頭頂捅下來,你蹲穩了就行。
天黑之後狼嚎又響起來了。
第一聲來自北邊老林子的方向,緊接著第二聲從西北方向回應,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此起彼伏像是一張大網正在收緊。聲音穿透冷空氣傳進地窨子裡,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吹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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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趙德柱說。
沒有人睡。
五個人穿戴整齊,長矛靠在牆根擺了一排,鋸條刀全部別在腰上。
王有財把灶膛里添足了硬柴,灶火燒得旺旺的。天窗蓋板開著一條縫,趙德柱站在灶台上,眼睛貼著那道縫往外看。
月光比上次更亮。
假人在雪地上投出五道長長的影子,鐵絲絆索上的鐵片微微晃動著反射月光。
假人陣外,灰黃色的影子正在聚集,是十幾隻,有大有小。北邊是正面主攻方向,大灰狼帶著四隻走在最前面。其餘的在側翼往東和西兩個方向散開,隱隱約約呈一個半包圍的架勢把整個營地攏住。西北方向還有幾隻繞得更遠,繞到了假人陣側面——它們正在找新入口。
老灰狼站的位置和上次幾乎一樣——假人陣外三十步,北偏東方向的一小片高地上,雪面被月光照得發亮,它的身影格外清晰。它站得很穩,尾巴微微下垂,不像其他狼那樣弓著背左右踱步,一動不動的,只有頭頸微微轉動,像是在分配方向。
「十幾隻,這是傾巢出動了。」趙德柱把天窗縫合小了些,「今晚不是試探,是來真格的了。」
他把軍陣重新排了一遍。王有財和牛滿倉守門口——王有財蹲前排,牛滿倉站後排,兩根長矛一高一低封住了門洞。李明遠和陳小山守天窗口,防止狼從屋頂方向撲下來。趙德柱自己居中機動,長矛橫在膝蓋上,短刀別在腰上。
五個人各就各位,沒人說話,動作快且穩。
狼群開始動了。
第一隻衝過來的是北邊正面的灰狼,個頭僅次於老灰狼,從假人陣兩個假人之間的空檔直直地衝過來。它跑得很快,低著頭,耳朵後壓,在月光下像一支離弦的灰色箭矢。
鐵絲絆索被撞響的瞬間,鐵片連續抖動著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聲,但這次狼沒有退。它繞過鐵絲,踩進了假人陣內圈的空地——離地窨子不到四十步。夾子還在更裡面的隘口等著它,但它的速度太快了,運氣也好,夾子還沒來得及觸發,它已經衝過了第一道隘口線。
與此同時,東側和西側各有幾隻狼在假人陣的外緣尋找著機會,不斷逼近。
西北方向還有幾隻狼在更遠處徘徊,沒有直接沖,而是不緊不慢地繞到了營地側面,正在摸防線的邊界。
「滿倉——」趙德柱剛開口,第一個聲音就炸響了。
是一聲悶響,短促而沉重,隨即撕開一道悽厲至極的慘嚎,尖銳到讓人本能地想捂住耳朵。
假人陣外偏東方向的雪地里騰起一小團白色的雪霧,碎雪和火藥煙混在一起被月光照得蒙蒙亮。一隻狼在雪地上翻滾,嘴被炸爛了半邊,整個下頜血肉模糊——碎玻璃渣子嵌進了舌頭和上顎,火藥把嘴角炸開了一個豁口,皮肉翻卷著往外淌血。
它想嚎叫,但嘴合不攏,發出來的聲音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呲呲漏氣聲。它在地上打滾,四條腿亂蹬,雪被血染紅了一片又攪成泥漿。
東側那隻正準備衝鋒的狼突然剎住了腳步,離炸炮不到十步。
它親眼看見同伴低下去嗅雪面的動作,然後炸炮響了。
它夾著尾巴往後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整個身體幾乎貼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倒退著往回爬。西側那隻也在同一瞬間停下,轉頭去看那隻被炸爛嘴的同伴,然後和老灰狼的方向對視了一瞬——像是在等命令。
老灰狼站在假人陣外的小高地上,沒有退。
它低低地發出一聲嗚咽,像是在回應那隻被炸爛嘴的同伴——但它沒有靠近。
它的目光越過了雪地上的血跡和翻騰的狼影,直直盯著地窨子。
趙德柱從天窗縫裡和它對上了眼。
這頭老狼狡猾,兇狠,咬死了就不放。
不巧的是,他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