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到一月上旬,北大荒的雪就沒停過。
細密綿長的小雪粒,一天接一天地飄,有時候飄一整天在地上都積不了半寸,有時候半夜忽然緊一陣,天亮又鬆了。
天始終是灰的,雲層壓得極低但又不落透,像是誰在天頂上鋪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擰不干也掀不開。
這天傍晚,風忽然停了。荒原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又冷又悶,壓得人胸口發緊。
王有財蹲在灶台邊上剝干木耳,剝著剝著忽然放下手裡的活,皺著眉頭揉了揉膝蓋。
「排長,俺這膝蓋又疼了。」他說。
趙德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有財的老寒腿是部隊裡落下的毛病,在山東的時候不犯,到了北大荒以後比天氣預報還准。
「多疼?」趙德柱問。
「酸脹酸脹的,比上回還厲害些。」王有財把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膝蓋頭微微發紅,「排長,今晚怕是要變天。」
趙德柱把手裡那根柴往灶膛里一推,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推開門往外看,天是灰黃色的,雲層壓得比平時更低,西邊地平線上有一道暗黃色的光帶,窄窄的,像是誰在天邊劃了一道口子。這種天象他在北大荒見過很多次,每次見都不太高興。
他心裡算了一下日子。
「那就是今晚有暴風雪。把外面能收的全收進來。」
外面本來也沒啥東西。
王有財檢查了一遍天窗蓋板,蓋板是他入冬前拿粗樹枝編的,兩麵糊了泥巴,平時扣在天窗口上嚴絲合縫,但今晚的風要是真來,這點泥巴殼子不一定頂得住。他拿鐵絲在蓋板四角各加了一道綁繩,勒緊了拴在天窗口旁邊的木楔子上。
「夠不夠?」陳小山在底下仰著頭看。
「夠不夠都得夠了。」王有財從天窗口跳下來,「這要頂不住,咱今晚上就真得睡雪地里。」
趙德柱把門框上的鐵絲又緊了一道。門是王有財秋天編的那扇木排門,用粗樹枝橫豎編的,外麵糊了一層泥,入冬以後凍得硬邦邦的。他拿肩膀頂了一下門板,紋絲不動。但他還是不放心,把灶台邊上那根備用的柞木棍子拿過來斜撐在門後,一頭抵著門板中間那根橫樑,一頭抵著通鋪底下的凍土地。
天黑透的時候,風來了。
這風不知道哪來的,突然一下拍在土牆上。
地窨子的土牆震了一下,天窗蓋板上的泥巴殼子被風吹得格楞格楞響,鐵絲繃緊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又尖又細。
灶膛里的火苗子被天窗縫隙灌進來的風壓得往下一伏,差點滅了,然後重新彈起來,火焰比剛才還高。
然後天空中下起了大雪。
這雪比剛才那波風還要霸道,整團整團地往下砸。
雪粒不是軟的——是硬的,被風裹著橫著飛,打在天窗蓋板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撒石子。趙德柱站在天窗底下,從蓋板邊緣的縫隙里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不是天黑,是雪太密了,密到月光和星光全被切斷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風聲和雪粒撞擊土牆的沙沙聲。
「滿倉,把灶火壓小點。」他說。
牛滿倉拿火鉗把灶膛里最旺的兩根柴抽出來戳進灰里,火苗子矮下去一截,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剩灶膛深處一團暗紅色的炭火在微微發亮。
五個人都坐在通鋪上,沒人說話。
灶火的熱氣還在,但風從門縫和天窗縫裡灌進來的冷氣已經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腳脖子以下全是涼的。
陳小山把褥子往身上裹了裹,往牛滿倉那邊擠了擠。牛滿倉把被子攤開來搭在兩個人腿上,自己縮著肩膀搓了搓手。李明遠最怕冷,盤腿坐在通鋪最裡面,背後靠著土牆。
王有財坐在通鋪邊上,把菸袋鍋子攥在手裡來回搓,搓得銅鍋子發亮。
趙德柱站在天窗底下,每隔一會兒就伸手摸一下天窗蓋板的邊緣——泥巴殼子還在顫,但鐵絲綁繩還沒松。
他心裡盤算著,風要是再大,就得讓人輪流值夜盯著天窗。
蓋板要是被掀翻了,雪灌進來到時候就難搞了。
大概到了後半夜,風忽然變了方向。
之前是西北風,颳了一整晚已經讓人習慣了。
但現在風忽然從北邊直直地壓了過來,又是一陣一陣的,是持續不斷的、像一堵牆一樣往地窨子北牆上撞。土牆在震,震感從北牆傳到通鋪上,躺在鋪上能感覺到後背底下微微發麻。
趙德柱伸手摸了一下北牆,凍土牆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殼,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冰碴子。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本不該聽見的聲音。
吱呀——
不是門。
門在東南角,風從北邊來,門那邊反而是背風的。
這聲音是從頭頂上來的。
他抬頭看。
天窗蓋板正在往下沉!
四角的鐵絲還綁在木楔子上,但木楔子正在從凍土裡往外拔。天窗口周圍的土牆被雪水浸了大半個冬天,表面凍得硬邦邦的,但裡頭是松的。暴風雪的持續壓力把蓋板往下壓,鐵絲拽著木楔子,木楔子拽著周圍的凍土,凍土正在一塊一塊地崩開。
轉眼間,天窗蓋板又往下沉了一寸。
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裹著碎雪和冰碴子。
幾個人全都坐起來了。
這麼大的雪,屋子裡面又冷,壓根就沒人睡。
「完犢子玩意,滿倉!」趙德柱喝了一聲,抄了一根棍子,「跟我上去!」
兩個人推開地窨子的門,瞬間被風裹著雪糊了一臉。
外面的世界全白了,連空氣都變成了白色,雪粒密到伸手不見五指。
趙德柱拿長矛探著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地窨子側面繞。房頂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小腿,他踩上去第一腳就陷到了膝蓋,第二腳才踩到硬底,是鋪在房頂上的那層樹枝和泥巴殼子。
天窗蓋板還在。
四角的鐵絲繃得筆直,北邊的兩根木楔子已經從凍土裡拔出來了大半截,只剩南邊的兩根還勉強抓著地面。蓋板被風吹得上下扇動,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如果不馬上固定住,最多再撐一炷香的工夫,整塊蓋板就會被掀飛。
「滿倉你把南邊的木楔子按住!」趙德柱趴在房頂上,拿膝蓋壓住蓋板不讓它翻起來,「按住了別鬆手!」
牛滿倉趴在房頂另一邊,兩隻手死死按住南邊的木楔子。
趙德柱騰出手來,拽著北邊鬆脫的鐵絲,把木楔子重新往凍土裡砸。
沒有錘子,他用手掌根砸了兩下砸不進去,凍土太硬了。
趙德柱咬緊牙關,把木楔子換個角度,斜著往土裡插,找了條土縫硬塞進去,然後拿膝蓋硬生生頂住。
風更大了。
一陣橫風從北邊掃過來,把房頂上的積雪掀起來糊了他一臉。
趙德柱閉上眼睛偏頭躲了一下,雪粒打在臉上跟碎玻璃似的。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屋裡的聲音——
下面是陳小山的喊聲:「排長!煙!屋裡全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