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山車站往北走二里地,有一片灰撲撲的磚房,門口掛著個木牌子,上面寫著「東方紅農場總場部」幾個字。
牌子是去年冬天掛上去的,風吹雪打了大半年,紅漆褪成了粉白色,但字還能認。
場部辦公室是兩間打通了的磚房,外間擺了幾張桌子和一個鐵皮爐子,裡間是場長和政委合用的小辦公室,一門之隔,兩個領導擠在一張桌子的兩頭,誰抬頭都能看見對方的臉。
這幾天爐子燒不旺。
煤是去年剩下的底子,碎煤多塊煤少,填進去一鍬能冒半天黑煙就是不起火苗子。
場長孫耀宗被煙嗆得咳了兩聲,把手裡那份三分場送上來的報告往桌上一摔,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子透氣。冷風灌進來,桌上幾張紙嘩啦啦飛了一地。
「老孫你把窗關上!」政委韓景文從桌子另一頭抬起頭,手按著自己面前那沓紙,棉帽子壓到眉毛上,鼻子凍得通紅,「有煙也得忍著,開窗這一下屋裡的熱乎氣全跑光了!」
孫耀宗沒關窗。
他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白的,場部院子裡的雪堆了半個車輪高,馬車道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凍上,結了坑坑窪窪的一層冰殼子。
院門口那根旗杆上的紅旗被雪凍硬了,貼在杆子上紋絲不動。遠處的倉庫、食堂、宿舍,全縮在灰白色天底下的雪堆里,只有幾根煙囪冒著細細的煙。
「這都什麼事。」他把窗子關上,回到桌前,「三分場又告狀——說二分場上個月多領了五十斤咸鹽,他們三分場鹹菜缸里的鹽就少了五十斤。分個鹽也能打起來,這是轉業官兵還是菜市場?」
「二分場確實多領了五十斤。」韓景文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擱,是二分場的物資申領單,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的,底下籤著個名字——沈建民,「老沈上次來領鹽,說鹹菜缸里長了白醭,不壓住了一個冬天的菜全爛。老孫你批的。」
「批是批了,可我不記得批的是五十斤。我當是多少?二十斤還是三十斤?」孫耀宗揉了揉太陽穴,「算了不說這個。三分場那邊呢?他們的白菜爛了多少?」
韓景文從桌上翻了翻,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統計表:「報上來的數,入窖三千斤,先爛了八百斤,醃了兩千多斤酸菜之後,酸菜缸里又壞了三缸。」
「他們是怎麼搞的?」
「也不全是他們的問題,是菜不行。今年秋天雨多,白菜含水量高,埋進窖里一凍一化就爛心了。醃酸菜的那幾口缸也有問題——聽說是入缸的時候鹽沒撒勻,面上的菜沒壓住,起了白膜。」
孫耀宗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得窗框格楞格楞響。辦公室里那股碎煤燃燒不充分的煤煙味聚起來了,嗆得他嗓子裡發苦。
百十號人的分場和七八十號人的分場為了幾斤鹽幾缸白菜吵得不可開交。
這要是傳到管理局去,東方紅農場的臉往哪擱。
「老孫。」韓景文把棉帽子摘下來擱在桌上,聲音放低了,「現在不光是菜的問題。昨天半夜四分場通訊員騎馬跑了一趟,說他們那邊進狼了。」
孫耀宗從椅子上坐直了:「傷人沒?」
「人沒事。是哨兵夜裡打瞌睡,聽見馬棚里有動靜,探頭一看,兩隻狼正趴在外面雪地上盯著他看。哨兵嚇得腳底打滑,從瞭望台上摔下來摔了個腦震盪,現在還躺在崔隊長那兒觀察。」韓景文摘了眼鏡揉鼻樑,「狼倒沒傷人——它把四分場最後兩隻下蛋的母雞叼走了。」
「兩隻雞——就這點事也騎馬跑一趟?」
「通訊員不是只為了雞來的。四分場場長想申請一桿槍,他們那邊營房周圍有狼腳印,怕下回不是叼雞,是要叼人。」
「槍。」孫耀宗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然後搖了搖頭,「槍是總局管著——我一個場長說了不算。你去告訴他們,先把哨兵的夜崗再加一班,兩個人一起值,別讓人落單。」孫耀宗說完又補了一句,「夜裡睡覺把門窗關嚴實。」
韓景文把一份物資統計表從桌子底下抽出來,上面的數字被反覆塗改過好幾遍,紙張邊角都磨毛了:「不光是四分場的問題。各分場冬天都沒槍,碰見狼只能躲。問題是今年北邊老林子的狼比去年多——入冬前老林子裡幾場山火把狍子攆散了,狼打不到食就往農場這邊湊。咱們幾個分場的營房又全在林子邊緣,都在狼的活動圈裡。」
「盡人事知天命。」孫耀宗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被煤煙燻黑的房梁,眼神絕望,「能加的崗哨加崗哨,該堵的牆縫堵牆縫。開春以前什麼都做不了。」
「還有一件事。」韓景文又從桌角抽出另一張紙,遞過來,「一分場通訊員今早帶來的——說是有些兵情緒不對。窩在營房裡出不去,天天吃高粱米粥,沒有肉沒有菜,有人開始想老家的臘肉想得睡不著覺,三天兩頭蹲在雪地里往南看。還有兩個人因為分粥分不勻打了架,把搪瓷缸子都砸扁了一個。」
孫耀宗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放到一邊,嘆了口氣。
「一冬天窩在地窨子裡確實能把人憋出病來。何況他們還是新兵,第一年在北大荒過冬,心理上撐不住也正常。人要是連門都出不去,從早到晚悶著,換誰都煩躁。」韓景文把一分場的情況表翻出來又看了一眼,「一分場好歹人多,還能組織個學習小組,總歸是拴在一起。要是擱在遠點的地方——十來個人甚至幾個人,那就不是憋出問題的事了,能不能扛到開春都難說。」
說完這話,他自己停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拉開抽屜翻了翻,翻出一份泛黃的人名簿,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第五分場(東極)」,底下是五個人名:趙德柱、牛滿倉、王有財、陳小山、李明遠,後面備註欄里只寫了幾個字:「十月底到密山,先遣建設,明年開春補充。」
「老孫。」韓景文把人名簿往桌上一攤,「咱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孫耀宗低頭看了一眼那份人名單。
第五分場,東極,離總場來回要四天,新設的點。
入冬前派了五個人打前站,說是「明年開春補充」。
然後冬天就到了,大雪一封就是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三分場告了二分場的狀,四分場報了狼情,一分場鬧了打架——各個分場的大事小情一件一件往總場堆,堆得他和韓景文焦頭爛額。
但沒有一個人提過東極分場。好像這個地方不存在。
「東極……那五個人——」孫耀宗話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他們還好嗎」?大雪封路,誰也過不去。
說「應該沒事吧」?那地方靠界河,北邊就是老林子,要是真碰上了狼——他不敢往下想。
韓景文把人名簿合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當時在東極設新點——主要是上面要鋪開攤子,先派人把營地搭起來。可當時太亂了,分配名單調了好幾輪,最後只剩這五個人沒人要。咱們當時想著明年開春再給他們補充人手,就沒管了。誰知道這個冬天這麼難過——」
兩個人都沉默了。
鐵皮爐子裡的碎煤塌了一塊,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有馬車經過,馬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風裡。
這時候外間的門開了,冷風呼地灌進來,把桌上的幾張紙又吹飛了。
進來的人跺著腳上的雪,一邊跺一邊說:「場長!政委!二分場送鹽的單子簽錯了——上次那五十斤是多領了,我把剩下的退回來!」
是二分場的老沈,他棉帽子上全是霜,懷裡抱著個鹽袋子。
進來之後,老沈把鹽袋往桌腳一擱,抬頭看見孫耀宗和韓景文臉上一個比一個沉的表情,愣了一下:「咋了二位領導?不會吧——就為那多出的幾斤鹽鬧成這樣?我今天就退回來!」
「不單單是鹽的事。」孫耀宗把三分場那份報告往旁邊推了推,看著老沈,「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認識東極分場的人不?」
「東極?」老沈想了想,「是不是上次來供銷社換東西的那幾個?五個人的那個?」
「嗯?你還真見過?」韓景文放下了手裡的人名簿,視線落在老沈臉上。
「入冬前在供銷社碰見的。那個趙排長——高高大大的,朝鮮回來的。」老沈看到兩位領導神色都不太對,「怎麼?他們那邊出事了?」
「大雪到現在沒消息,今天翻出名單,才想起來。」
「沒出事。」老沈搖頭搖得很用力,「趙排長帶著四個兵,拿著魚去供銷社換東西。正好我在那幫場裡買鹽,我就拿自己場裡的東西跟他們中轉了一下。給他們換了些鹽、醬油,還有些針頭線腦。我看他們手裡還有凍魚和干野菜,看著是準備不少。」
老沈一邊說一邊坐下,孫耀宗和韓景文對視了一眼,神情明顯鬆了一下。
「他們換東西的時候怎麼說的?」韓景文問。
「也沒什麼特別。」老沈回憶著,「趙排長說他們東極河汊子裡有魚,他們用漁網撈的。不過他們人少吃得少,屯了些凍魚就拿來換鹽換醬。我看他們五個精神頭都挺好。」
「五個人全在?」孫耀宗問。
「全在。一個扛扁擔的,一個抱皮子的,一個戴眼鏡的,還有一個叼菸袋鍋子的。趙排長站中間——五個人凍了一路,嘴都凍發白了,但全在。」
孫耀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個冬天四五個分場擠在總場周圍輪流告狀、打架、被狼追,沒有一個省心的。
反而是東極——那個最偏最遠、被挑剩下之後塞過去湊數的五分場,一冬天沒有向總場叫過一聲苦。
「對了。」老沈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前兩天我們分場通訊員從屯子那邊聽了一嘴,說是他聽說東極分場要打狼。」
「什麼?」韓景文的眼鏡差點從鼻子上滑下來,「怎麼沒人報告?」
「我也是聽說的,不知道真假。反正屯子裡鐵匠老魏——你們應該認識,就是那個打夾子的——他說東極那幾個人入冬前在他那兒換了好幾把大夾子。老魏還跟人說,東極那個排長問夾子的時候內行得很,不像第一次碰獵具。」
孫耀宗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農場分場分布圖前面。
東極在最東邊,他拿手指頭在那個位置上戳了一下。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黑點,周圍一片空白。
「這事得問清楚。萬一真打了狼,這就是咱們農場冬天唯一的戰果——別的分場被狼追得攆雞飛狗跳,東極把這畜生辦了。這就是先進事跡。」他轉過身來看著韓景文,「開春化雪以後,頭一件事,派人去東極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