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宗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轉身就往門外走,韓景文緊跟在後面,老周推了推棉線眼鏡腿也跟了出去。通訊班小劉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場長你慢點——雪地上滑——"
從場部門口走到院門口這幾十步路,孫耀宗腦子裡轉的全是上次老沈說過的話——"五個人全在"「聽說整了大夾子還要打狼」。
大雪封了三個月的路,這五個人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現在人全須全影活著來了,還說帶了狼皮,還要上交?
院門口到了。
趙德柱走在最前面,站住了。他身後四個人也跟著停住了腳。五個人在院門外排成一排,跟等著檢閱似的,和那天站在獵民新村垛口外面一模一樣。
孫耀宗先看見的是趙德柱的臉。
這人的臉被荒原上的風吹了一整個冬天,顴骨上凍出了兩塊暗紅色的凍斑,嘴唇因為趕路有些乾裂。
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兩隻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目光不躲不閃,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交令。
「我是總場場長孫耀宗,你就是東極分場的場長趙德柱?」
"是!"趙德柱給他敬了個軍禮。身後四個人也跟著敬了,姿勢各不一樣——扛麻袋的那個敬得最用力,胳膊繃得跟鐵條似的;戴眼鏡的那個敬得斯文,指尖剛好齊著帽檐;小個子敬得最快,手舉上去的時候帶下來一片碎雪;叼菸袋鍋子的老兵敬得最慢,姿勢倒是蠻標準。
五個人都敬得認認真真。
"東極分場趙德柱,帶隊報到。"
孫耀宗看著面前這五張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他在這幾張臉上沒看到抱怨,沒看到委屈。五張臉上是一水兒的平靜,好像在大雪封路的荒原上活過一整個冬天,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進屋裡說。"孫耀宗退了一步讓出通道。
陳小山從進了場部嘴就一直半張著。他這會兒早過了看見二三十戶屯子就喊"好多房子"的階段,但總場部還是讓他眼睛不夠使。
磚房不是土坯的,是紅磚砌的,磚縫裡糊了水泥,窗框上鑲著玻璃——不是地窨子那種天窗縫,是真正的、能往外推開的玻璃窗。
靠院牆根的電線桿頂上綁著個鐵皮喇叭,大概是廣播用的,鐵皮喇叭口被雪凍住了一半。
"排長你看,"陳小山拽了拽趙德柱的袖口,指著那根電線桿,"電燈!還有喇叭!"
陳小山的川渝老家只有鎮上才有電燈,他們村晚上還是點松明子。
牛滿倉對電不感興趣。牛滿倉從進院子就一直在看食堂的煙囪。煙囪里的煙比地窨子灶台的煙粗兩圈,順著風往操場這邊飄的時候,一股子煮白菜幫子和苞米麵大餅子的味道兜頭灌過來。走了半天路他肚子早就餓了。
"食堂晌午是不是蒸了窩頭——"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被王有財拿菸袋鍋子戳了一下後腰。
"有點出息。"
李明遠走在隊伍中間,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他的注意力停在了場部門口那塊木牌子上——"東方紅農場總場部",紅漆褪得發白,但字還能認。木牌上面有各種通知,其中一條是各分場推薦拖拉機駕駛員。
李明遠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說話,但腳步比剛才快了些。
趙德柱是唯一一個沒東張西望的人。
這些磚房、電線桿、廣播喇叭,他前世見過不知道多少回。
場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幾個文書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伙房的大師傅把圍裙一摘也跑出來看熱鬧,通訊班小劉早就跑進去把消息傳開了——"東極那五個人來了!還帶了狼皮!"幾個從一分場來領物資的兵也站在走廊里,伸著脖子往這邊瞧。
趙德柱五個人穿過人群,走進了場長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外間擺了幾張桌子和一個鐵皮爐子,裡間是孫耀宗和韓景文合用的小辦公室。
趙德柱推門進去的時候,爐子上的搪瓷壺正在冒白氣,空氣里飄著一股碎煤燒不充分的嗆味和舊紙張的霉味。
孫耀宗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韓景文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老周靠在門框上,棉線眼鏡腿又從耳朵後面滑下來了,但他沒顧上推——他的眼睛正盯著牛滿倉肩上扛的那個麻袋。
"坐下說。"孫耀宗指了指靠牆的一排椅子。
五個人坐下了。椅子是人造革面的,中間填了彈簧,坐上去軟乎乎的。陳小山坐下去的時候差點彈起來,拿手按了按椅面,按出一個手印子,鬆開又彈回去了。他想說"好安逸",但看了看場合,硬憋回去了。
"把麻袋打開。"趙德柱朝牛滿倉抬了抬下巴。
牛滿倉把麻袋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孫耀宗辦公桌前面的空地上。他把麻繩解開,兩手撐著袋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拎著袋底往上一提。
五張狼皮從麻袋裡滑出來,一張壓一張堆在磚地上。
屋子裡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