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這兒,韓景文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陳小山,之前他在那兒低著頭拿靴尖蹭地上的土,耳根子紅到了脖子根。
韓景文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下念。
"戰後,全員無人受傷。以狼皮五張完整剝製,狼肉泡水去腥後分餐儲存。防線修復加固,至今營地安全。"
"夠了,上面這些只是打狼的過程。"孫耀宗點點頭,看著趙德柱,眼神里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審視了,"下面你再講點別的——你們在那邊是怎麼過的。不光打仗,過日子的事也講。"
趙德柱想了想:"場長你想了解哪方面的事?"
"吃的。住的。怎麼取暖。下大雪出不去的時候怎麼辦。有沒有人想家想跑——你都說。"
趙德柱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能看出來,場長是真想知道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吃的剛才匯報的差不多了。"
"住的——"趙德柱接著說,"我們挖的地窨子。半地下,南坡背風。土牆砌了一人多高,頂上鋪樹枝糊泥巴,留了個天窗走煙。"
"取暖靠灶台。燒的是漫崗後面砍的柞木和枯松枝,省著用夠一冬。地窨子裡溫度能比外面高二十來度,不算暖和,但凍不死人。"
"最冷的時候,五個人擠通鋪上。人擠人睡,上面蓋狼皮蓋褥子蓋軍大衣,底下墊乾草墊破皮。早上起來水缸里的水凍了一層冰。不過沒人凍傷。"
韓景文把手裡那沓報告翻到最後幾頁,是工作情況那一部分,他念了出來:"入冬後所作工作——一是囤積物資,二是修築防線抵禦狼群,三是勘察營地周圍可開墾地塊。"
他抬起頭:"你們還勘地了?"
趙德柱朝李明遠點了點下巴。
李明遠從背包里又把一個筆記本掏出來,翻開到最新那幾頁,鋪在孫耀宗桌上。這幾頁紙上是一座手繪地圖——"東極分場周邊開荒規劃圖",炭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整體比例相當準。
"地窨子居中。"李明遠拿手指頭在圖上畫了一圈,"南邊這片向陽坡,黑土層至少一拃半,窩風,離水源不到一里,初步估算能開三十多垧。西邊柞樹林下面那片二級漫崗,面積更大,可能四十垧往上,但有點低,得先挖引水渠。北邊是老林子,不能動。東邊靠塔頭甸子那片地勢低,夏天怕澇,留作備用地。這些地全開出來,光東極分場就夠養活好幾十號人。"
他翻到另一頁,上面是一張表格,橫平豎直地列了幾行字:地塊編號、大致畝數、黑土厚度、水源距離、坡度朝向。
孫耀宗接過本子看了半天。
老周這個專家也從門框上湊過來,把滑下來的眼鏡腿推回去,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等距線和手寫標註上掃過去,然後又掃回來,伸手把那本子往回翻了兩頁——是東極分場周邊的地形圖——再翻回來對比了幾處標高和水源標註。
"這些數據你全都自己量的?"老周頓了頓,"算得還挺細。"
"步測的。"李明遠有些不好意思,"下雪天不好走,可能有誤差。但坡向和水源位置沒錯,我反覆走了三趟。"
孫耀宗看了韓景文一眼。
韓景文把手裡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後把最後幾頁攤開在桌上。他的手指頭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抬起頭來。
"這份材料,總結起來就是——打了一冬狼,一冬沒向總場叫過苦。自己撈魚換醬換鹽換工具,沒給總場添一斤的負擔。還做了開荒規劃。"他把報告合上了,"我說句實話,其他分場送來的沒一份比得上你們這邊。"
孫耀宗從椅背上坐直了身子。他看著趙德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狼皮,又看了看攤在桌上的開荒規劃圖。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趙德柱面前。
"東極分場乾的不錯,值得一份嘉獎,不過我想問問你們,這五張狼皮你們為什麼不自己留著去供銷社換錢,而是想要上交總場呢?"
趙德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來,比孫耀宗高了大半個頭,但說話的時候語氣沒一點咄咄逼人,反倒不急不緩,像在跟老團長交代作戰計劃。
"場長,五張狼皮全交總場,就是想讓總場知道——咱們東極分場五個人,在這一個冬天不是閒著。我們防住了狼,保住了營地,也看好了開春的地。現在開春在即,我們想的就是種好地、打糧食。這五張皮子,我們不拿去換現錢、不換鹽、不換物件——只換一件事:請求總場優先考慮東極分場派人參加拖拉機手培訓。"
"你是想要培訓名額。"孫耀宗有些意外。
"對。"趙德柱說,"東極分場文盲率不算高,李明遠大學肄業,陳小山中學文化,我和王有財基本識字。牛滿倉這個冬天跟李明遠學了幾百個字,現在還在學。場長你剛才發通知說識字優先——我們這邊說句不客氣的,都是識字的大好人才。"
趙德柱記得前世總場發布了一個通知,大概意思就是招培訓員必須得識字,這也是他積極讓牛滿倉等人學字的一個原因。
孫耀宗點了點頭,不過沒有第一時間表態,他看向韓景文。
韓景文把自己剛才翻的那沓報告理整齊了,放在桌子上,他又蹲下去把地上的狼皮一張一張疊好,皮板朝里毛面朝外,疊得整整齊齊。
"這五張狼皮,先登記入庫。"他說,"事跡材料我和場長仔細研究之後,該上報上報。給你們申請嘉獎。"他看著趙德柱身後站的那四個人——牛滿倉正拿手背蹭鼻子,陳小山的眼睛亮得跟馬燈似的,李明遠把眼鏡推了推嘴唇抿得很緊,王有財把菸袋鍋子攥在手裡來回搓。
"回去跟你們排長好好干。"韓景文把最後一張狼皮疊好擱在辦公桌上,聲音不大但很定,"開春以後,該是你們的不會少。"
孫耀宗點點頭,把桌上那份拖拉機分配方案拿起來,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推了推眼鏡腿,從兜里掏出鉛筆頭,在方案紙的最底下空白處,往東極分場那一欄里,重重地畫了兩道橫槓。
"先記上。"孫耀宗說。
趙德柱站在辦公室裡間門口,身後他那些兵已經在往外走了。牛滿倉提著空麻袋回頭問排長咱們能不能在食堂蹭頓飯,被王有財拽回去了。陳小山看著電燈開關又伸手想摸,被李明遠按住胳膊。
趙德柱最後一個走,轉過身來,給孫耀宗和韓景文各點了一下頭,是老兵跟老兵之間那個意思——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行動里見。
門推開。
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差點沒給陳小山重新刮回來。操場上全被夕陽光照成了暖黃色,總場部的廣播喇叭正在放《歌唱祖國》。
五個人排成一溜走出院子,身後那扇門還敞著。
孫耀宗站在門口看著這五個人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