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去的時候,趙德柱已經勘探回來了,正準備把騾子套上車試試。
趙德柱把騾子的韁繩檢查了一遍。韁繩是新麻編的,編得密實沒有毛茬。他把韁繩從榆樹幹上解下來,又把東極一號從歪脖子榆樹底下拖到了門口的大空地上。
吉若走了過去。
騾子認識他,看了他一眼,兩隻長耳朵豎起來又放下去,灰褐色的鼻頭在吉若手背上拱了一下,又噴了個響鼻。
吉若拿手指頭在騾子額頭上那塊白色的菱形斑上輕輕撓了兩下,騾子閉上眼睛,耳朵往後一貼。
「這騾子脾氣溫馴。」吉若說,「我們村的馬沒這麼溫馴。巴圖魯大叔那匹棗紅馬,除了他誰都不讓騎,莫日根寶上去過一次,被甩下來磕破了額頭,我們都笑壞了。」
趙德柱把車轅從地上抬起來,兩根柞木桿子夾在胳膊底下,對著騾子慢慢推過去。騾子看見兩根長杆子朝自己伸過來,往後退了一步,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個淺坑。
趙德柱沒逼它,停下來等它站穩了,把車轅放在地上,走到騾子側面,拿手在它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大概小半柱香的工夫,騾子不再往後退了,只是側著頭用一隻眼睛盯著車轅看。
吉若從另一邊走過來,幫忙把騾子的韁繩牽住了,讓騾子的頭微微偏向一側,視線剛好看不到身後那兩根車轅。趙德柱趁這個機會把車轅抬起來,繞過騾子身子兩側,套上了挽具。
挽具是他拜託王有財昨天連夜縫的,用舊皮子和麻繩拼的,針腳粗但結實。胸帶勒在騾子胸口上,背帶從肩胛骨上方繞過去,肚帶在肚子底下勒了一道。
皮子太舊了,有幾處縫了雙層,但該吃勁的地方都吃得住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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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柱把肚帶緊了兩扣,又鬆了半扣——太緊了騾子不舒服,太鬆了拉車使不上力。
騾子套上挽具以後躁動了一陣。
它在馬棚里被套過車,不是頭一回,但換了個生地方,眼前又站了幾個不認識的人,它四條腿輪換著原地踏步,蹄子在地上來回刨。
牛滿倉和陳小山想過來幫忙,被趙德柱又趕回去了。
他和吉若好歹是陪著騾子回來的人,牛滿倉和陳小山這兩個生面孔過來,萬一騾子應激了就不好了。
趙德柱攥著韁繩站在騾子左邊,韁繩鬆鬆地搭在手心裡,不去扯,不去拽,嘴裡低低地發出一種很含混的聲音——不是吆喝,是介於呵氣和哼唱之間的動靜,低低的,悶悶的,跟老炊事兵哄剛入伍的小戰士差不多。
他前世在分場裡趕過好幾年驢車,知道牲口不怕鞭子,怕生人。
你得先讓它認了你這個人,它才肯為你拉車。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騾子終於安靜下來了。四條腿站穩了,頭也不再來回扭了,只是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甩。
趙德柱把韁繩輕輕往前帶了一下。
騾子終於是慢吞吞往前邁了一步。
軲轆在泥地上轉了半圈,咯吱一聲。騾子聽到身後的動靜,耳朵往後一抿,又停了。趙德柱繼續往前走,不催,韁繩只在它停住的時候微微收緊一下,像是一個很輕的提醒。騾子又邁了一步。軲轆又轉了半圈。然後是第三步、第四步。
在大空地上轉悠了一圈,不到五十步的距離,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騾子走走停停,每停一次趙德柱就等它自己邁步,不催不拽。
走到地窨子門口,趙德柱把韁繩往後輕輕一帶,嘴裡發出一個響亮的咂舌聲——那是前世趕驢車的老師傅教他的,讓牲口學會「聽嘴」比「聽鞭子」強一百倍。
騾子的耳朵轉了轉,停住了。
「行了。」趙德柱把韁繩挽了兩道掛在車轅上,彎腰鬆了挽具的肚帶扣,「今天就到這兒。明天跑遠一點。這騾子有底子,就是換了生地方發怵。」
陳小山從地窨子門口探出腦袋,手裡還攥著李明遠那本《農業機械原理》——他認的字不夠,正讓李明遠給他念上面講拖拉機犁地的部分,聽見外面軲轆不響了就跑出來看:「排長!騾子能拉車了?」
「能拉。但還沒學會聽號令。」趙德柱把挽具從騾子身上卸下來,搭在車轅上,「牲口跟人一樣,上手快不快看底子,但真正熟練得磨。少說還得練好幾天。」
吉若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干餅子,托在手心裡伸到騾子嘴邊上。騾子低頭把餅子叼走了,嚼得咯吱咯吱,碎掉的苞米渣子掉在泥地上被它又低頭舔了起來。
吉若拿手指頭在騾子額頭上那塊白斑上又撓了兩下:「趙大哥,這頭騾子還沒名字呢,你給他起一個吧。」
趙德柱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部隊裡戰馬有名字,拉輜重的騾子沒有名字。在東極分場,驢還沒有呢,就先有了驢車,誰會想著給一頭還沒套過車的騾子起名字。
旁邊的牛滿倉搶著開口了:「叫灰灰!你看它渾身灰不溜秋的——灰灰多順口!」陳小山反對說這個名字像叫狗,他主張叫「踏雪」——因為騾子四隻蹄子是白色的,踩在化凍的黑泥地上像踩著一層殘雪。
這名字是從小說《林海雪原》里學的,少劍波的戰馬就叫「踏雪」。
李明遠插話道:「灰灰太隨意,踏雪太文縐縐。騾子拉車拉犁,又不是衝鋒陷陣,叫個實在的就行。」
王有財蹲眯著眼看了那騾子半天,慢悠悠地來了一句:「叫老悶兒。你看它這半天叫喚過一聲沒有?悶頭幹活的好牲口,叫老悶兒正合適。」
騾子嚼完了干餅子,抬起頭來,兩隻耳朵往前豎了豎,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的、含混的咕嚕聲——不是嘶鳴,也不是噴嚏,就是悶在肚子裡的一個響動。
「嘿!它應了。」陳小山指著騾子說。
「應什麼應。」牛滿倉拍了陳小山後腦勺一下,「騾子吃飽了都這樣——」
最後大家投票表決了一下,定了吉若起的名字,結合了牛滿倉和王有財的思路,叫老灰。
當天晚上,地窨子裡擠了六個人,熱熱鬧鬧的。
昨天回來太晚,趙德柱和吉若吃的是剩飯,今天老王特意出手炒了兩個菜。
吉若看著細細的土豆絲,很難把它和土豆聯繫到一塊。
陳小山給他夾了一筷子,吉若吃了一口愣住了,問這是不是拿酸漿果的汁拌的菜。王有財哈哈笑了兩聲說是醋,糧食釀的,跟酸漿果不是一回事。
吉若又夾了幾筷子。
吃完飯李明遠教牛滿倉認字。
今天晚上教的是「騾」「韁」「軲」「轆」——都是白天用過的字,但是難度都不低。牛滿倉拿鉛筆頭在樺樹皮上寫,每一個都寫得歪歪扭扭,但他現在寫完會自己看一看,覺得不好看的自己蹭了重寫,不用人催。
吉若湊在旁邊看,拿手指頭在也跟著畫,小聲念叨著這些筆畫的走向。
李明遠問他認不認字,吉若說他認得幾個漢文——是下山定居以後政府派來的掃盲教員教的。
但是那幾頁識字課本內容太少,教員走了以後就全忘了。李明遠抽了根嶄新的鉛筆遞給他說沒關係,以後跟著牛滿倉一塊學,從「東、極、分、場」四個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