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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魚山

2026-09-20 11:37:56 作者: 劍膽成灰

  第二天一早,牛滿倉被魚腥味熏醒。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臉上一蒙,沒用。魚腥味順著被子的縫隙鑽進來——不是那種死魚爛蝦的惡臭,是河水、魚鱗、魚血和新剖的魚肚子混在一起的味道,鮮腥鮮腥的。

  昨晚幾個人把兩百多斤魚從東極一號上搬下來之後,倒頭就睡,衣服上褲子上全是魚鱗。

  現在整個地窨子裡瀰漫著一種水產碼頭才有的氣息。

  「老王,」牛滿倉悶在被子裡喊,「咱這地窨子是不是變成魚簍子了。」

  「你才是魚簍子。」王有財蹲在灶台邊上捅火,菸袋鍋子叼在嘴裡,說話含含糊糊的,「趕緊起來,排長說了今天開個會。」

  「開會?」牛滿倉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

  趙德柱已經起來了,蹲在地窨子門口就著晨光看著魚,眉頭微皺。

  「排長,今兒個還去撈?」牛滿倉套上棉襖湊過來。

  「去。」趙德柱把樺樹皮翻了個面,「但今天撈半天就行,明天再撈一上午,收尾。」

  「才兩天半?回水彎的魚還多著呢!」

  「再多也不能撈了。」趙德柱嘆了口氣,「你自己算——昨天撈了兩百到兩百五十斤。今天再撈一百五十斤,明天再撈個百八十斤,攏共五百斤上下。跑一趟屯子,大概能分出去一百斤,剩下的魚,咱幾個人,就算算上秀才和小山子,吃到夏天都吃不完。再多撈你拿什麼存?地窖裝得下?鹽夠醃?」

  牛滿倉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出來。

  「老王,」趙德柱轉頭問灶台方向,「你醃魚用鹽,一斤魚多少鹽?」

  「一斤魚一兩鹽。」王有財頭也不回,「醃透了能存半年。醃不透一個月就臭。咱還剩大半罐子鹽,多說醃個七八十斤魚。剩下的要麼風乾要麼熏,但是存不了多久。」

  「聽見了?」趙德柱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魚鱗,「五百斤是極限。再多浪費,浪費就是對不起這條河。」

  牛滿倉不吭聲了。

  趙德柱又補了一句:「明天收尾的時候,回水彎的網眼往下游挪二十步,留出一條水道讓魚游過去。不把魚撈絕了,明年開河還有得撈。」

  第二天的河汊子還是老地方,但水變了。

  冰蓋已經徹底化乾淨了,河面上只剩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冰茬子在打轉。水漲了半拃,把昨天岸邊的干地淹了,河邊老柳樹的樹根泡在水裡,樹皮被水浸得發黑。

  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已經不帶冬天那種刺骨的冷勁了,潮濕、溫吞,帶著一股子化凍的泥土味。

  趙德柱站在窄口邊上探了探水,換了兩個下網的位置——水漲了以後魚群往岸邊靠,他讓牛滿倉把網下在離岸兩尺的地方,貼著新淹上來的草茬子下網,魚覺得那是新水草,會往上撞。這叫漲水魚,退水蝦。後世北大荒的老把式都知道,但現在只有趙德柱知道。

  中午不到就收了。

  攏共撈了小一百五十斤——跟趙德柱估的差不多。

  鯽魚為主,十幾條狗魚,三四條鯉魚,還有一窩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泥鰍,王有財說泥鰍燉豆腐好吃,趙德柱說那也得有豆腐才行,王有財說先養著嘛萬一哪天有了呢,最後還是裝了一簍子帶回去。

  吉若收魚籠的時候發現有半個籠子被水沖歪了,卡在柳樹根的泥窩裡泡了一夜。拽上來一看裡面居然還塞著七八條魚,都是半夜撞進去的。

  第三天上午收尾。

  

  趙德柱只下了三網,一網比一網輕。最後一網只撈上來十來條鯽魚,小的開始多了——大魚已經被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麼是漏網的小傢伙,要麼是從別處新游進來的。趙德柱看了看簍子,跟牛滿倉說夠了,撤網。

  三天攏共,趙德柱在樺樹皮上記的數字是五百一十斤出頭。

  往回拉的時候,東極一號的鐵軲轆在爛泥里碾出了一道半拃深的轍印子。老灰走了兩里地歇了三次——不是拉不動,是路太爛,鐵軲轆陷進去得往外拔。

  牛滿倉一句話沒多說,捲起袖子推車板,肩膀頂在車廂板後面,騾子拉前頭,他推後頭,一人一騾悶頭幹了半個時辰,把一車魚從河汊子推回了東極分場。

  魚拉回來以後,四個人連著忙了三天。

  不是撈魚累,是收拾魚累。

  五百斤,不是個小數目。


  從河汊子拉回來的魚堆在地窖門口,趙德柱讓分三堆:一堆鮮吃,大概百十來斤,選的是最肥的鯽魚和狗魚;一堆醃,七八十斤,撿肉質緊實的鯉魚和鯽魚,收拾乾淨,切段,抹鹽,碼進木桶;一堆熏干,三百來斤,開膛去內臟,用柳條穿鰓掛起來,擱在地窨子門口搭的臨時熏架子上,一天到晚熏著。

  王有財醃魚的手藝是膠東老家的,鹽巴搓在魚身上要順著鱗紋搓,每道都得見白;碼桶的時候魚頭朝外魚尾朝內,一層魚一層鹽,最上面壓塊石頭。他一邊搓鹽一邊念叨,說在老家醃鮁魚秋天出海冬天吃,一條魚能吃半個月,每回切一截蒸了就餅子。

  北大荒沒鮁魚,鯽魚醃出來滋味倒也不差。

  熏魚的活是趙德柱和吉若一塊干,吉若的手藝是鄂倫春老手藝,用松枝加上一種他說不上來漢話叫啥的乾草,在火堆上慢慢熏,煙不濃,但是持久,熏出來的魚肉發緊、皮發亮,掛在通風處能存個小半年。

  趙德柱知道那種乾草,是野艾蒿,北大荒野地里到處都是,晾乾了燒煙不嗆人。

  第二天吃的是中午剩下的烤魚。

  幾人又嘗到了鮮,接連兩天都有烤魚。

  「好吃。」牛滿倉說,一個人炫了三條小的,咂咂嘴,「額覺得還能再吃兩條。」

  第三天魚湯燉了兩回——中午鯽魚湯,晚上狗魚湯。王有財把鯽魚煎黃了熬的湯奶白奶白的,狗魚直接下水清燉,只擱野蔥干和鹽。牛滿倉端著搪瓷缸子連湯帶魚灌了兩缸子,打了個飽嗝。

  「舒坦。」他摸著肚子靠在榆樹幹上,咂了咂嘴,忽然問,「明天吃啥?」

  「醬燜鯽魚。」王有財說。

  第四天醬燜鯽魚端上來的時候,整個東極分場都是醬香味。王有財捨得擱料——豆瓣醬、干辣椒、野蔥干,燜了快一個時辰,燜到魚骨頭都酥了,筷子一夾魚肉從骨頭上整片脫下來。貼餅子蘸醬湯,牛滿倉一口氣吃了四個餅子。

  第四天晚飯,貼餅子就醃魚。

  醃了一宿的鯉魚段,王有財切了幾塊擱在灶台上蒸熟了,魚肉咸鮮,嚼起來比鮮魚多了幾分嚼勁。

  第五天早飯——魚湯。還是鯽魚湯,還是奶白色,還是浮著野蔥綠的油花,還是那個搪瓷缸子。

  牛滿倉端著缸子坐在榆樹底下,低頭看著缸子裡的湯,看了半天沒動嘴。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看趙德柱從地窨子裡走出來的方向,嘴張了兩下又閉上了,最後拿筷子攪了攪湯里的魚尾巴,嘆了口氣:「排長——咱明天還吃魚?」

  趙德柱面無表情:「你說呢?」

  牛滿倉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嘴咧了一下,表情苦澀:"排長——額現在打個嗝都一股魚腥味。"

  「前幾天你還說好吃。」

  「那是前幾天!今個第五天了!三天下來九頓飯,八頓有魚。」

  「這不還有貼餅子嘛。」王有財在旁邊幫腔。

  「貼餅子是主食,菜全是魚。」牛滿倉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嘆了口氣,「額現在閉上眼都能看見鯽魚在眼皮子裡頭游。」

  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嘿嘿笑了兩聲:「你在這嫌魚吃膩了,秀才和小山子這會兒在總場培訓,還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肉。」

  「額……」牛滿倉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缸子裡奶白色的魚湯,湯麵上的野蔥綠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想起正月里去總場的時候,食堂里的燉白菜幫子,大碴子飯,鹹菜,終於老實閉嘴了。

  「有財哥,你說秀才和小山子在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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