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場。
食堂開飯的鐘是一截鐵軌，掛在食堂門口的老楊樹杈上，拿鐵錘一敲，整片場部都能聽見。李明遠和陳小山從宿舍出來的時候，鐘聲還在空氣里嗡嗡地顫著。
三月底的總場刮著一股潮乎乎的南風，化凍的爛泥路上印滿了膠皮軲轆和布鞋底的印子，空氣里飄著一股大鍋飯特有的氣味，那是水蒸氣、爛白菜幫子和陳年油脂攪在一起的味兒。
培訓學員宿舍是一排紅磚平房，靠場部大院東邊，跟機務連的拖拉機庫隔著一個操場。屋裡一條大通鋪，擠了扒個人——東極分場兩個，一分場三個，二分場兩個，還有一個老轉業兵是從密山直屬連調過來的，河南人，姓邱，不怎麼說話。通鋪上鋪著葦席，葦席底下墊的是麥秸。陳小山第一宿翻身的時候麥秸扎透了葦席戳在腰上，他迷迷糊糊說了一句四川話的髒話，旁邊一分場的人笑了半天。
李明遠和陳小山排上隊的時候，前面還有十幾個人，有的端著搪瓷缸子，有的端著鋁飯盒，有的乾脆端著掉了漆的鐵皮碗。沒人說話——不是紀律，是都餓著肚子沒力氣說。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窗台裡面的蒸汽冒出來，帶著一股煮白菜的味兒。
陳小山踮著腳往窗台里看了一眼，縮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塌了半截。
「又是白菜。」他壓低了聲音跟李明遠說，「我聞到都曉得是凍白菜幫子。」
李明遠的臉色也苦了幾分。
排到跟前了。
大師傅手裡的鐵勺往大鐵鍋里一舀，嘩啦一聲，一勺大碴子粥扣進陳小山的搪瓷缸子裡。粥不稠，玉米碴子沉在缸底，上面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水，這可不是熬出來的米湯，而是是水加多了碴子又沒熬到時候，碴子還是碴子，水還是水。
接著一勺熬白菜幫子澆在旁邊的飯盒裡，白菜幫子是去年秋天窖的凍白菜，外面幾層老幫子凍壞了，剝掉爛的留下還能嚼的，切巴切巴扔進鍋里煮，煮到幫子半透明了，撒一把鹽，連油星子都捨不得擱。
最後是一根咸蘿蔔條，手指頭粗細，顏色發褐，擱在搪瓷缸子邊上像是剛從鹽罐子裡撈出來的。
「下一個。」大師傅的嗓子跟那截鐵軌似的。
李明遠把自己的餐具遞過去，接到的是一樣的東西。他端著缸子轉過身找桌子，發現陳小山已經找了個角落坐下了，正拿筷子在粥里攪，攪了兩圈把筷子擱下了。
「這粥，」陳小山咬著筷子頭，小聲嘀咕，「這能叫粥？咱們在東極，老王熬魚湯都是奶白色的，上面漂一層油花，這個連米湯都算不上，就是碴子泡水。」
「有吃的就不錯了。」李明遠在他對面坐下來，拿搪瓷缸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碴子硌牙，但好歹是熱的，喝完身上就暖和了。他把白菜幫子夾起來嚼了——爛糊糊的口感，鹽放得少，寡淡得舌頭能嘗出鐵鍋的鐵鏽味。
陳小山拿筷子夾了一截白菜幫子，嚼了兩下，眉毛擰成了一團。
咸蘿蔔條咬了一小口就不動了，那玩意兒鹹得發苦，但不吃它就沒鹽分，一天幹活出汗多，不吃鹽人發飄。
「秀才你吃的還挺香，」陳小山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這玩意太淡了我都下不去嘴。」
「上海菜也差不多清淡，但是會放糖。」李明遠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口碴子粥喝乾淨了，拿筷子把缸子底颳了一圈，「我吃這麼快是因為不想讓它在嘴裡面多停。」
「啷個吃的下嘛。」陳小山用筷子戳著粥里的碴子，「現在我的胃被老王養刁了。」
李明遠把自己的咸蘿蔔條掰成兩截，一截擱進陳小山的缸子裡。
「幹啥？」
「你吃。上午是實操課，上拖拉機。你不吃飽了，離合器都拉不動。」
陳小山看了看那半截咸蘿蔔條，又看了看李明遠缸子裡颳得乾乾淨淨的底。他把蘿蔔條塞進嘴裡嚼了，鹹味沖得他灌了兩口碴子水。然後又把自己缸子裡的粥喝了大半，白菜幫子挑著吃了幾片，剩了小半缸子擱在桌上不碰了。
「曉得了，我不餓。」陳小山說，「吃飽了。」
李明遠看了一眼他缸子裡剩的東西，沒再勸。
機務培訓教室在拖拉機庫旁邊，是一間紅磚平房，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隔著蒙了一層灰的玻璃照進來，照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筆字。
黑板上頭掛著一張東方紅拖拉機的剖面圖，被圖釘釘了四個角，紙邊已經卷了，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著柴油機、離合器、變速箱、轉向離合器、最終傳動——每個部件旁邊都標著名字，老周的粉筆字寫得方方正正，跟印刷的差不多。
老周還沒來。
屋裡嗡嗡嗡的。
李明遠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在溫書，把《農業機械原理》攤在桌上翻到柴油機那一章。陳小山坐在他旁邊，兩條胳膊交叉著擱在桌面上，下巴壓在胳膊上，眼皮半耷拉著。
後面有人在嘮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聽見。
「——看見沒，那兩個就是東極來的。」
「哪個？」
「那邊那兩個。瘦的那個是四川兵，戴眼鏡那個，聽說是上海的大學生。」
「大學生跑這邊來幹啥？吃飽了撐的？」
「說是在部隊待過。你看他那手，不像幹活的。」
「你說人家不幹活？你沒聽見前段時間廣播？東極那幾個人打狼打了五隻。」
「誰知道真的假的。」
語氣不是太好。
陳小山的眼皮不耷拉了。
他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脖子往後面一轉——李明遠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準，正好壓在肘彎那根麻筋上，陳小山胳膊一軟，使不上勁。
「老實點。」李明遠眼睛還盯著書，嘴唇基本沒動。
「我就想跟他們解釋解釋。」陳小山壓著嗓子。
「你能把拖拉機開好，啥都不用解釋。」
陳小山把臉轉回去，但後槽牙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