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老周走進來,腋下夾著一捲圖紙,另一隻手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蓋上有厚厚一層茶垢。他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藍布制服,左邊眼鏡腿用棉線綁著掛在耳朵上,走路的時候棉線一晃一晃的。屋裡嗡嗡的聲音立刻停了。
老周把圖紙往講台上一撂,抬頭掃了一圈。目光在李明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陳小山身上,接著往後排掃。
「今天講轉向系統。」老周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圖——一個長方框子代表車體,兩邊各伸出一根線代表履帶,中間畫了離合器簡圖。「東方紅五十四的轉向靠的是兩個轉向離合器,不是方向盤。左邊拉杆控制左履帶,右邊拉杆控制右履帶。往左轉——拉左杆,左履帶制動減速,右履帶繼續走,車身往左轉。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底下稀稀拉拉幾聲回應。
老周點點頭把眼鏡推上鼻子,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講解:「轉向離合器拉杆,拉一次需要幾十斤的力氣。幾十斤什麼概念?比一桶水沉。你拿手指頭勾一下是拉不動的,得整條胳膊——不,整個肩膀——往上帶。第一次上機的人,轉三個彎胳膊就酸了。轉十個彎抬不起來。轉二十個彎第二天連筷子都拿不動。你們今天下午全部上機試轉向,誰拉不動的,回去吃兩碗乾飯再來。」
陳小山在底下拿自己的右手掂了掂左手手腕。
他手上有勁。
剛來東極的時候,他瘦的跟麻稈一樣,但是一冬的好伙食,加上砍柴,下套子,跟著排長他們跑東跑西的,他現在體型看似單薄,實則力氣不小。
下午的實操課排在一點鐘。
太陽正毒,四月天雖然還涼,但正午的日頭曬在操場上,土路表面曬化了一層,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
拖拉機停在操場上,一共四台,一字排開。一台是教練車,駕駛座後面多加了個鐵板腳踏,教員站上面盯著學員操作;另外兩台是學員車輪換著練。
東方紅五十四。
李明遠第一次這麼近看到真機。
它比書上的剖面圖大多了。
車身長將近四米,前頭是柴油機罩殼,暗綠色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好幾塊,露出生鏽的鐵殼。兩側是履帶,鏈軌一節一節的,每片鏈軌板足有兩指厚,上面的履帶銷子被泥和機油糊成了黑色。
排氣管從發動機罩殼旁邊豎起來,管口削了個斜茬,斜茬口上結著一圈黑乎乎的積碳。駕駛座——其實不叫駕駛座,就是個鐵架子繃了塊人造革面子,坐墊磨得發亮,底下是一圈粗彈簧。
駕駛座前面豎著兩根鐵桿——轉向拉杆,大拇指粗,從車底變速箱旁邊伸上來,桿頭上套了兩個黑膠皮把套,膠皮已經磨得發白。
老周站在教練車旁邊,讓學員挨個上。
第一個上的是個一分場的大個子,肩膀寬得像牛滿倉。
他坐上去以後老周讓他拉左轉向杆。大個子單手拽了一下——杆子紋絲不動。他愣了一下,兩隻手一起上去,整個人往後仰,杆子才嘎嘣一聲拉到位。履帶左側制動抱住,右側繼續轉,車頭慢慢往左扭了一下。
「看見了?」老周敲了敲車架,「單手拉不動的。這台車的左杆有點澀,實際得三十斤往上。」
大個子下來的時候臉有點紅,不知道是使勁憋的還是臊的。
輪到陳小山了。
陳小山坐到駕駛座上的時候,旁邊圍著的幾個學員交換了一個眼色。
一分場有個人在後面說了一句「這體格,離合器拉不拉得動」,聲音不大但陳小山聽見了。他沒回頭,把手擱在轉向拉杆上,攥了攥膠皮把套。
輪到陳小山了。
陳小山坐到駕駛座上的時候,旁邊圍著的幾個學員交換了一個眼色。一分場有個人在後面說了一句「這體格,操向杆拉不拉得動」,聲音不大但陳小山聽見了。他沒回頭,把手擱在兩根操向杆上,攥了攥膠皮把套。
老周走過來:「從左轉開始。先試緩轉彎——只拉左杆,不踩制動。拉到底就是分離,車往左緩轉。想拐急一點——左腳跟踩左制動踏板。記住了,左杆配左踏板。」
陳小山左手攥住左邊那根操向杆。
他先試了試單臂——杆子動了一點點就卡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死在齒輪上。他把腰往後弓,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手腕一瞬間全繃緊了。
操向杆咯噔咯噔往裡走,每走一截都能感覺到車身底下轉向離合器分離機構在嘎吱嘎吱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車底的黑暗中吃力地挪動。
他咬牙又往裡拽了一截,拉到位,咔噠一聲悶響從腳底下傳上來。左轉向離合器完全分離,左履帶的動力切斷了,右側履帶還在繼續轉。
車身開始往左偏,履帶鏈軌在土操場上碾出一道弧形的轍印。
「回正。」老周說。
陳小山把操向杆往外推。往外推比往裡拉省力些,但也得慢慢推——推快了離合器片猛地嚙合上來容易打齒。杆子退到中間位置的時候他聽見車底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車身抖了一下,然後直著走了。
「試試急轉彎。」老周又說。
陳小山把左操向杆重新拉到底,同時左腳跟往左邊那個制動踏板上一踩——制動帶抱死了左履帶,左側履帶嘎嘣一聲剎停,右側履帶還在繼續轉,整個車身往左邊猛地一別,操向杆在手裡震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猛地踹了他一腳。
「行了,下來。」老周面無表情地在板子上記了兩筆。
陳小山鬆開手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他的左胳膊垂在身側,手指頭還有點發顫。
陳小山走到李明遠旁邊站住,深吸了一口氣,把左手悄悄揣進棉襖兜里。
李明遠看著他。
「操向杆比我想的沉。」陳小山說,語氣不算輕鬆,「秀才你等下要注意了。」
「你早上就吃了半個缸子粥,哪有啥力氣?」李明遠的聲音壓到只有陳小山能聽見。
「我說了我不餓——」
「等下還要練倒車入庫。倒車要來回拉好幾次杆。」
陳小山沒接話。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甩了兩下手指頭。
接下來是李明遠上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