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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上機

2026-09-20 11:38:10 作者: 劍膽成灰

  他坐到駕駛座上的時候,周圍人的表情又不一樣。

  他戴著眼鏡,白淨,坐在拖拉機上像坐錯了位置。

  不過這回周圍的閒話少了很多,前幾天的理論課,老周的一些問題,基本上只有他能回答的上來。

  就這一手,就給其他人鎮住了。

  李明遠練的和陳小山差不多,雖然有些吃力,不過勉強還是能操縱的來。

  下機的時候,倒是引來不少異樣的眼神。

  休息了一刻鐘,倒車入庫開始了。

  在操場上拿木樁子和鐵絲圈出來一個車位,學員開著拖拉機倒進去,不能碰樁子。看起來簡單——直著倒進去就是了。

  但拖拉機不是汽車,履帶車倒車的時候方向是反的,往後走想讓車屁股往左擺,得拉右操向杆,因為倒車時履帶的運動方向顛倒了。再加上操向杆本身的重量,加上來回踩離合器換擋,一整套操作下來,體力消耗比單純往前開大多了。

  前面幾個人輪流試過之後。

  陳小山又坐上了駕駛座。

  第一次倒樁,他還行。左腳踩下主離合器踏板,膝蓋骨頂得生疼,踏板彈簧比操向杆還硬。他咬著牙踩到底,右手把變速杆從一擋摘出來掛進倒擋,然後左腳慢慢松離合器——鬆快了車身往前一聳,松慢了離合器片干磨出一股焦糊味。

  他找到了那個半聯動的點,腳底板懸在半截穩住了,拖拉機開始緩緩往後倒。

  車身開始偏了。他左手去拉左操向杆——不對,倒車方向是反的,拉左杆車屁股往右擺,越擺越歪。

  老周在旁邊吼了一聲:「反了反了!倒車往左擺拉右杆!」陳小山趕緊鬆開左杆,右手去拉右杆。右臂還沒從左臂的疲勞里緩過來,拉到一半胳膊就開始顫,比剛才顫得更厲害。他咬著牙拽到位,車屁股終於往左擺了。

  緊接著踩離合器、摘倒擋、掛一擋、松離合器、往前開——然後又是踩離合器、摘擋、掛倒擋、拉操向杆調方向。

  反覆來回,一次倒車入庫要換三四次擋,拉五六次操向杆。

  第二次倒樁,他動作慢了一些,但還能硬撐著完成。

  老周沒說話,只是拿粉筆在地面上畫了個圈,讓他倒進圈裡去——圈比剛才的更小,容錯空間更窄。

  第三次倒樁開始了。陳小山踩下離合器的時候,腿肚子抽了一下。肌肉一緊一緊地跳,收不住。他把變速杆掛進倒擋,松離合器,右手攥住膠皮把套往裡拽,拽到一半,手指頭忽然滑了。

  手指頭的力氣不夠了,指節彎不過來,攥不住膠皮套,像是手指頭上抹了一層豬油。他換了兩隻手一起攥著拉杆,整個人往後仰到極限,右腿蹬在車架上蹬得腳後跟發麻,才把操向杆拽到位。

  然後他眼前開始發灰。

  視野從邊緣開始發灰,像有人拿手指頭從兩側往中間擠他的眼眶。

  他眨了兩下眼,灰霧沒散,反而往中間多漫了一截。

  握著操向杆的手指頭突然覺得涼,好像有涼氣從里往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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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頭上也在往外滲汗,太陽穴砰砰地跳,心跳聲從胸口躥到了耳朵里,咚咚咚咚,比柴油機的排氣聲還響。

  剛才覺得硬邦邦的操向杆忽然變得特別沉,像是有人在杆子那頭墜了一塊石頭。

  他把操向杆往外推,推了兩截,推到一半的時候手又滑了。

  「停。」

  老周的聲音從車旁邊的腳踏板上傳下來。

  陳小山沒反應,他還攥著操向杆,但胳膊已經在抖。

  老周把手擱在駕駛座靠背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我說停。熄火,下來歇著。」

  陳小山這下聽清楚了,但是操場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履帶旁邊有隻早春的蟲子在土裡叫。他想從駕駛座上站起來,腿半天撐不直。

  他撐著操向杆慢慢站起來,腳踩到地面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右邊歪了一步,肩膀撞在履帶擋泥板上,很輕的一聲悶響,眼看著就要一頭載在地上。

  李明遠伸手把陳小山的肩膀扶住了。

  「頭暈?」

  「有一點點。」陳小山的聲音發飄。


  「呼吸別急,喘勻了,你這是餓的。」

  李明遠把陳小山扶到旁邊,然後在兜里掏了一下,攤開手心——裡面有三塊水果糖,油紙包得方方正正,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軟。

  他用手指頭捻開一塊的油紙,裡面是一塊拇指肚大小的橘黃色硬糖,糖體半透明,在春天的陽光下泛著一層黏糊糊的光。

  供銷社櫃檯里最便宜的那種水果糖,一分錢兩塊,聞著有一股說不清是什麼水果的甜味。

  「吃塊糖。」

  他把糖塊往陳小山嘴邊上送了一下。

  陳小山張嘴,糖塊塞進去,牙齒下意識地一叩——硬糖磕在牙齒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然後甜味就漫開了。

  這種糖有種香精勾兌出來的橘子味,甜得不自然,有點發膩,但眼下這甜味順著舌頭往嗓子眼裡滑的時候,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點著了一根火柴。

  心不慌了,手不涼了,耳朵里的嗡嗡聲往後退了半寸。

  「秀才,你啥時候買的?」陳小山含著糖塊問,舌頭有點大。

  「昨天。」李明遠又從兜里摸出第二塊,剝開油紙,「本來是給我自己備的,沒想到先給你用上了。」

  李明遠把第二塊糖也擱進陳小山嘴裡,語氣有些嚴厲:「早上你剩半缸子粥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得倒。老王在的時候天天念叨——不吃飽幹活要出人命,他那回跟排長說,部隊裡有個兵沒吃早飯出去拉練,走了十里地一頭栽進排水溝,腦門子上撞了個疤到現在還留著。」

  他看了看陳小山的臉。

  臉色已經開始往回走了——不是一下子紅回來的,是嘴唇上的白色先褪了,然後耳朵尖有了血色,最後額頭上不再往外滲虛汗。

  「知道錯了沒。」

  「曉得嘍,我再也不敢嘍。」

  「要是排長——」

  「秀才你別說了,我給你寫保證書。」陳小山有氣無力地擺著手,又被秀才往嘴裡填了一顆糖。

  老周站在車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其他幾個學員圍著車在練,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眼神,也被老周給瞪了回去。

  然後他從自己兜里摸出那個巴掌大的鋁水壺,擰開蓋子遞了過來。

  「喝點水。」老周說。

  陳小山點了點頭。

  兩顆糖下去,他感覺手不抖了,膝蓋也不木了。

  他把鋁水壺拿起來灌了一口,嘴裡黏著的甜味被沖淡不少。

  他站起來甩了兩下胳膊,重新攥了攥拳頭,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在掌心裡蜷起來,攥成拳頭,鬆開,再攥,來回試了幾次。握力回來了。雖然胳膊大臂上還殘留著一絲酸意,但手不滑了,指節彎過來能攥緊了。

  「周教員,我好了。」

  「今天的訓練馬上就結束了,你好了也沒處練去,明天再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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