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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兄弟,別恨我

2026-09-17 19:51:35 作者: 一個好人丫

  夏天的尾巴,夜風已經有了涼意。

  村子最北頭,李國良家的燈還亮著。

  那盞燈是四十瓦的,不算亮,照得屋裡影影綽綽。窗戶開著,能聽見院子裡蛐蛐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李國良坐在輪椅上,面前的方桌上擺著四個菜: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一盤炒雞蛋,一碗臘肉炒蒜薹。臘肉是去年冬天熏的,肥的多瘦的少,炒出來油汪汪的。

  酒是散裝的高粱酒,十塊錢一斤,用一個白色塑料壺裝著。

  他看了看對面的男人。

  那男人坐著矮凳,比輪椅高不了多少。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T恤,領口爛了,胸口露著一道疤。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只是——那眼神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呂梁。

  村里人都叫他二驢。

  一來他姓呂,二來——那些長舌婦私下傳的——他褲襠里大得像驢。夏天穿大褲衩子,稍微一走一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外號就這麼叫開了。

  李國良倒了兩杯酒,端起來。

  「二驢,來,先喝一個。」

  呂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他笑的時候像個孩子,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他端起酒杯,動作笨拙,酒灑了一些在手上,也不在乎,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被嗆著了,臉憋得通紅,又嘿嘿笑。

  李國良沒笑。

  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盯著呂梁看了好一會兒。

  「二驢,你還記不記得,咱倆小時候一塊去河裡摸魚?」他聲音發啞,「你他媽的水性好,潛下去能憋兩分鐘,摸上來的魚全是大的。我在岸上接應你,你扔上來一條,我就用柳條串一條。」

  呂梁歪著頭看他,似懂非懂,嚼了一顆花生米。

  

  「你肯定不記得了。」李國良苦笑,「你腦子壞了,以前的事全忘了。可我記得。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給呂梁倒。呂梁的杯子還滿著呢。

  「你考上大學那年,全村放鞭炮。你走的那天早上,你媽站在村口哭,你爹拍拍你肩膀說『好好學』。你上了大巴車,還衝我招手,喊了一句——『國良,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李國良的聲音抖了一下。

  「那頓酒,你他媽的欠了我五年。」

  他仰頭,一杯乾了。

  呂梁看他喝了,也跟著喝,又嗆了一下,但這次沒笑。他好像感覺到什麼東西不對,歪著頭,眼神里有一點微弱的、一閃就滅的光。

  李國良看了一眼裡屋的門。

  門帘是舊床單改的,藍底白花,洗得發白。

  他知道,那道門帘後面,他媳婦周小禾正坐著。她在等他叫。

  他咬了咬牙。

  「二驢,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帘後面的人聽見,又像是怕被老天爺聽見。

  「我快死了。」

  呂梁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夫說,脊椎上的東西擴散了,隨時可能沒命。」李國良摸了摸自己的腿,「這雙腿廢了四年,現在連命也要廢了。」

  他抬頭看著呂梁,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不怕死。我就是放不下她。」

  他朝裡屋的門帘努了努嘴。

  「小禾跟了我三年,沒過一天好日子。我一個廢人,什麼都給不了她。她今年才二十四,長得又好看,我死了以後她怎麼辦?守寡?改嫁?改嫁了萬一碰上不是人的呢?」

  他端起酒壺,壺嘴對著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服上。

  「我得給她留個後。」

  他把「後」字咬得很重。

  「有了娃,她後半輩子就有了根。不管娃姓什麼,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的命。她帶著娃,想改嫁也好,想單過也好,腰杆都硬。」

  他放下酒壺,看著呂梁。

  「二驢,這個後,我想讓你留。」

  呂梁顯然是聽不懂的,但李國良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

  他這些話,不全是說給呂梁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門帘後面那個耳朵豎著的女人聽的。

  「你腦子壞了,但身體沒壞。你那個……你是知道的,村里人都在傳。說明你那方面好使。」李國良說得很直,沒有遮掩,「而且你這人,心善。傻子嘛,不會害人。小禾跟了你,哪怕是就那一回,我放心。」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再說了,咱倆兄弟一場。我欠你的。你被那些人打成傻子,我這個當哥的幫不上忙……我窩囊了五年。這事兒,就算我還你的。」

  他說完這句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把心裡的一塊石頭搬開了。

  然後他朝裡屋喊了一聲:「小禾!」

  門帘掀開了。

  周小禾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扎著一條馬尾辮,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白,眉眼清秀,站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朵從泥地里長出來的梔子花。

  好看,但好看得讓人心疼——因為她眼圈是紅的,明顯哭過。

  「國良。」她站在桌子邊上,聲音很輕,帶著鼻音。

  「去,給二驢再倒一杯。」李國良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交代後事,倒像是在說「明天去鎮上趕集」。




  「小禾。」

  「真要這樣?」她終於問出來了,聲音發抖,眼淚跟著掉下來。

  李國良沒看她。他拿起酒壺,自己給呂梁倒了一杯,酒滿到杯沿,差點溢出來。

  「我想了一年了。」他說,「這是最好的法子。你委屈,我知道。可我沒別的法子了。」

  周小禾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他是個傻子……」

  「他不傻的時候,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人。」李國良打斷她,「他上過大學,他知道什麼叫體面。他現在傻了,可他的根沒變。他的骨血沒變。」

  他抬起頭,看著周小禾的眼睛。

  「小禾,我想要一個身上流著他血的娃。那娃,就是咱倆的娃。」

  周小禾閉上了眼睛。

  淚從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折了的莊稼,咬著嘴唇,把哭聲咽了回去。

  李國良知道,這就是答應了。

  他轉向呂梁,端起酒杯。

  「二驢,來,幹了這杯。幹了你就跟她進去。」

  呂梁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小禾,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

  「咣。」

  酒灑出來,濺在臘肉上。

  兩人各自幹了。

  呂梁喝完,打了個嗝,眼睛開始迷瞪了。他酒量不行,兩杯高粱酒下肚,臉漲得像豬肝,眼神更空了。

  周小禾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呂梁的手很大,骨節粗,掌心全是繭。

  她握著那隻手,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燙,但沒有溫度。

  「走。」她只說了一個字。

  呂梁站起來,比她高了快一個頭。他跟著她,踉踉蹌蹌地往裡屋走。走到門帘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國良一眼。

  李國良沖他點了點頭。

  「去吧,哥在這兒等你。」

  呂梁咧嘴笑了,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門帘落下來。

  外屋只剩李國良一個人。

  燈還亮著,菜還剩大半,酒壺裡還有底子。

  他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盯著那道門帘,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兄弟,別恨我。」

  他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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