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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哪裡都不對

2026-09-17 19:52:26 作者: 一個好人丫

  趙紅梅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她看看地上躺著的劉大強,又看看站在那兒面無表情的呂梁。

  那個傻子,一巴掌,把村里最橫的痞子抽暈了?

  不。

  他不是傻子。

  不是傻子能幹出這事?

  她想起剛才在隔間裡那十幾分鐘,想起那張吱呀作響的床板,想起自己咬著枕頭不敢出聲的樣子,想起那股橫衝直撞、不管不顧的瘋勁。

  又看看地上那張被抽得紅腫、嘴角流血的劉大強。

  她忽然覺得,今天晚上的二驢,不對。

  哪裡都不對。

  不是傻子的問題。

  

  是——

  她打了個哆嗦。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但又不太像害怕,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從脊椎骨一路爬到頭頂,把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呂梁低頭看了劉大強一眼,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那瓶二鍋頭,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滴在劉大強身上。

  他把酒瓶放在櫃檯上,轉過身,看了趙紅梅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進來,把粉色燈光搖晃了一下。

  趙紅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心裡翻江倒海。

  她想起剛才在隔間裡,黑暗中那股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力道——她咬緊嘴唇,雙腿忽然軟了一下,趕緊扶住牆。

  「瘋驢。」她喃喃地說。

  罵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劉大強,又看了看櫃檯上的二鍋頭,再看看那扇門。

  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心跳還沒慢下來。

  呂梁走後的第三分鐘,趙紅梅才從地上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

  她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探出頭往外看了一眼。村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幾片落葉在打轉。

  二驢的影子都沒了。

  她縮回來,低頭看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劉大強。

  這王八蛋還暈著。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角掛著一道血痕,躺在一地碎紙屑和瓜子殼中間,呼哧呼哧地打鼾。

  不是睡覺的那種鼾,是被人打暈了以後,呼吸道不通暢的那種,聽著像殺豬。

  趙紅梅站在那兒,盯著他看了十幾秒。

  眼睛裡慢慢聚起一股狠勁。

  這些年,她被這個痞子欺負了多少回?拿煙拿酒不給錢,半夜砸門,動手動腳,嘴上不乾不淨。她忍了,因為她是個女人,一個男人不在家的女人,惹不起這種人。

  但現在——

  她看了一眼劉大強臉上那個巴掌印,紅彤彤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那是二驢打的。

  一個傻子打的。

  一個傻子都敢打他。

  趙紅梅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斷了。

  她蹲下來,抓住劉大強的腳脖子,往外拖。

  這王八蛋死沉,但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拖死狗一樣把他從門口拖出去,拖過小賣部門前的台階,拖過那幾級被踩得光溜溜的水泥坎,拖到路邊的排水溝邊上。

  排水溝不深,但下雨天會積水。溝里有爛泥,有塑膠袋,有不知道誰扔的死雞崽。

  她鬆開手,喘了口氣,然後一腳——

  把劉大強踹進了溝里。

  「噗通」一聲,泥水濺了她一褲腿。

  劉大強在溝里翻了個身,臉朝下栽進爛泥里,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又不動了。

  趙紅梅站在溝邊上,心跳得咚咚響。她盯著溝里的人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還有呼吸——後背在起伏——才鬆了口氣。


  「死不了。」她啐了一口,「算你命大。」

  她轉身回了小賣部,關門,上鎖,把所有的插銷都插上了。

  然後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她閉上眼睛,想起那頭「瘋驢」的樣子。

  想起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

  她皺了皺眉,沒敢往下想。

  ---

  呂梁走在回家的路上。

  風起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軟綿綿的風,是帶著勁頭的,貼著地皮刮過來,捲起路上的碎土和乾草葉子,打在腿上生疼。

  天邊有閃電,一閃一閃的,把遠處的山照得像鬼影。

  要下雨了。

  他沒加快腳步。他走得很慢,像腳上掛了鉛。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多得裝不下,往外溢。

  李國良躺在門板上的樣子。那雙沒閉上的眼睛。

  周小禾端粥進來時躲閃的目光。那扇在身後關上的門。

  趙紅梅在黑暗中壓抑的喘息。她指甲掐進他後背的刺痛。

  還有那個巴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很大,指節粗壯,掌心有一層厚繭。

  這一巴掌,打在劉大強臉上,也像是打在他自己心上。

  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他不是這樣的人。

  五年前,他是村里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他爹送他去車站的時候,他對他爹說:「爸,等我畢業了,接你和媽去城裡住。」

  他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不是現在這個——睡兄弟老婆、搞小賣部老闆娘、一巴掌把人扇暈的瘋子。

  他停下來,站在空蕩蕩的村路中間。

  四下無人。

  遠處的燈光像螢火蟲,稀稀拉拉的,隔著莊稼地,隔著黑暗,遙不可及。

  他仰起頭,閉上眼睛。

  第一滴雨落在他臉上。

  涼絲絲的。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雨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是劈頭蓋臉的。像是天上的水盆翻了,嘩啦啦往下倒,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煙。

  呂梁沒躲。

  他站在雨里,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過眼睛、鼻子、下巴,滴在地上。

  他張開嘴,讓雨灌進去。

  冰涼的雨水順著喉嚨往下走,澆在胸口那團火上。

  火沒滅。

  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忽然感覺到體內那股熱流動了。

  不是慢慢地轉,是劇烈地翻湧,像一鍋燒開的油,咕嘟咕嘟地冒泡。從丹田往上沖,經過胸口,經過喉嚨,衝到頭頂,又從頭頂下來,經過後腦、脊椎,回到丹田。

  一圈。

  兩圈。

  三圈。

  每一次循環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

  不是那種緩慢的、潛移默化的變化,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涌動,在重新塑造他的骨骼、肌肉、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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