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土坯房裡,冷風順著窗縫往屋裡鑽,卷著外頭的雪沫子,打在糊著舊報紙的窗紙上沙沙響。
周老根和蘇守田面對面蹲在炕沿下,腳邊是快燃盡的炭火盆,兩人手裡都攥著旱菸袋,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嗆人的煙味裹著滿屋子的愁緒,壓得人喘不過氣。
眉頭擰成了死疙瘩,連抽了三四鍋煙,誰都沒先開口。
還是蘇守田先泄了氣,長長嘆了一口,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響。
「這兩天帶著隊裡的壯勞力上山轉遍了,套子下了幾十處,別說狍子野兔,連只山雞都沒逮著。再這麼下去,怕是只能往深山裡闖闖了。」
「不行!」周老根猛地抬眼,菸袋桿指著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深山裡是什麼地方?黑瞎子、野豬群,雪一埋連路都辨不清,去年隔壁紅星大隊的兩個小伙子進去,一個被熊拍斷了肋骨,一個凍掉了半隻腳,躺到開春都沒下炕!真要是有人在裡頭出了事,你我怎麼跟全隊老少爺們交代?」
「那你說怎麼辦?」蘇守田急了,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又沉又急。
「再有半個月就封死河了,等大雪封山,雪季一到,連草根都挖不著,再想打獵找口吃的,門都沒有!
隊裡十幾戶孤寡老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肚子吧?」
周老根的手狠狠攥了攥菸袋桿,指節都泛了白,悶頭又抽了一大口煙,濃煙從鼻子裡噴出來,遮住了他滿臉的褶子。
「實在不行,我就把隊裡留的糧種錢挪一部分出來,先湊點粗糧,撐過這個寒冬再說。」
「瘋了?!」蘇守田一下子站了起來,「那錢能動嗎?那是來年開春買麥種、玉米種的命根子!動了這筆錢,明年全隊人喝西北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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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了那麼多了。」
周老根擺了擺手,聲音里全是無力,「眼下這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麼明年?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話落了地,兩人又同時泄了氣,對著頭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屋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越來越緊的風聲。
就在這時,屋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周家的小子周斌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大隊長!不好了!蘇建業跟周賴子打起來了!」
周老根猛地站起身,菸袋鍋子都差點掉在地上,眉頭擰得更緊:「周斌,慌什麼!好好說,他倆因為啥打起來了?」
「因為建業家的丫丫!」周斌喘勻了氣,急急忙忙往下說。
「丫丫怎麼了?」周老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那丫頭才三歲,粉雕玉琢的,全隊人都疼得跟寶貝疙瘩似的。
「那小姑娘釣魚太邪乎了!昨天就蹲河邊一小會兒,釣了滿滿一桶魚!
今天周賴子那混不吝眼紅,想去搶魚,把丫丫給推地上弄哭了,建業當場就炸了,直接堵到周賴子家,倆人就扭打起來了!」
這話剛落,旁邊的蘇守田突然眼睛一亮,往前一步抓住周斌的胳膊,急聲問:「你說啥?丫丫釣魚很厲害?」
「太厲害了!
」周斌說起這個,眼睛都亮了,比劃著名胳膊說,「那魚就跟認她的魚鉤似的,扔下去就咬,一會一條,一會一條,我們昨天在旁邊看著,眼都看直了,全大隊的人都羨慕壞了!」
蘇守田猛地轉頭看向周老根,眼睛裡閃著光,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老周,要不……咱們試試?」
就這一句話,周老根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剛才還擰成疙瘩的眉頭一下子鬆了大半,連呼吸都穩了,轉頭問周斌:「建業他們現在還在周賴子家?」
「應該不在了,我過來的時候,看著建業抱著丫丫往家走了,估計早回去了。」
「行,事兒我們知道了。」
周老根擺了擺手,「你先回去,該上工上工,別跟著瞎起鬨。」
等周斌跑出去,周老根抓起炕沿上的棉帽子往頭上一扣,拽著蘇守田就往外走:「走,去蘇家!」
兩人趕到蘇家院門口,剛要推門,就聽見院裡傳來丫丫奶聲奶氣的聲音,正跟堂姐蘇小曼顯擺呢,小嗓門脆生生的,滿是驕傲。
「剛剛爸爸可厲害了!一拳就把那個壞人打哭了!壞人哇哇叫,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
「哇!三堂叔好厲害!」蘇小曼的聲音也跟著湊趣。
周老根推開門,臉上堆起笑,放柔了聲音喊:「丫丫,今天有沒有被嚇到呀?」
院子裡,丫丫正坐在小板凳上,小手裡攥著個烤紅薯,看見兩人進來,一下子從板凳上跳下來。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脆生生地說:「周爺爺,二爺爺,丫丫才沒被嚇到呢!丫丫可勇敢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老根笑著點頭,眼裡滿是軟和。
這時候蘇建業掀開門帘從屋裡走出來,看見兩人,愣了一下,連忙招呼:「大隊長,二堂叔,你們怎麼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蘇建業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下意識地把丫丫往身後護了護,警惕地問:「怎麼了?出啥事了?」
「你別緊張,是好事。」蘇守田連忙上前,把剛才周斌說的話,還有隊裡眼下的難處,一五一十地說了。
「這不是聽說丫丫釣魚有本事,想請她去河邊多釣些魚,我們拉去公社食品站,多換些粗糧回來,幫著全隊老少爺們,把這個寒冬熬過去。」
蘇建業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今年年景難到這個地步了?公社沒給撥救濟糧嗎?」
周老根臉上的笑一下子落了下去,又嘆了口氣,滿臉的疲憊:「今年夏澇秋旱,周邊幾個大隊全減產了,公社糧倉也空了,早就下了通知,讓各隊自行解決,就算最後能撥點救濟糧下來,也是杯水車薪,根本不夠分的。」
蘇建業沉默了。
他家情況不一樣,他有木工的手藝,媳婦林晚枝會煉製藥材,私下裡偷偷給人做點活,能換點票證、換點吃的。
家裡日子雖說不富裕,可也從來沒短過孩子一口吃的,可隊裡大多數人家,全指著隊裡分的那點口糧過活,今年這光景,怕是真的熬不住。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丫丫,小丫頭正仰著小臉,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他這才抬頭,對著兩人點了點頭:「行,這事我沒意見,只要丫丫願意去,我和晚枝都沒話說。」
「好!好!」
周老根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連聲說好,連忙蹲下身,對著丫丫放軟了聲音,哄著問,「丫丫,你喜不喜歡釣魚呀?」
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笑著喊:「喜歡!丫丫可喜歡釣魚了!魚魚可乖了!」
「那爺爺帶你去河邊釣魚好不好?」
周老根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保證沒人敢欺負你,還有糖吃,好不好?」
「好!」
丫丫一口答應下來,鬆開蘇建業的手,拉著旁邊蘇小曼的手,一蹦一跳的,「姐姐,我們一起去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