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枝端著溫好的小米粥進來,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餵他喝了小半碗,才放下碗,輕聲問道:
「景晨,現在精神好些了,跟媽說說,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好端端的,怎麼會摔下山坡?」
蘇景晨的頭一下子低了下去,手指摳著炕席,半晌才悶聲開口,聲音里還帶著沒散去的後怕:
「昨天……昨天周二狗和周石蛋找到我,說西山坡上發現了兔子窩,要找我一起去抓兔子。
結果我走到山坡邊上的時候,背後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沒站穩,就滾下去了。」
林晚枝手裡的碗猛地頓在炕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神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怒意。
她轉頭看向門口的蘇建業,聲音冷得像冰:「蘇建業,你現在就去,把二堂伯和大隊長請過來!」
蘇建業早就聽得一肚子火,聞言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沒多大會兒,蘇守田和大隊長周老根就一前一後地趕了過來。
周老根一進門,就看見炕上躺著的、腿上綁著夾板的蘇景晨,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看著林晚枝問道:
「建業家的,這到底是出啥事了?大清早的火急火燎把我們叫過來。」
林晚枝壓著心裡的火氣,把蘇景晨怎麼被兩個孩子騙上山、怎麼被推下山坡、又怎麼被找回來、差點耽誤了腿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完,她看著兩人,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大隊長,二堂伯,你們可一定要給我們家做主啊!那山坡有多陡,大家都知道,這哪裡是小孩子打鬧,這是要我們景晨的命啊!
要不是我們發現得及時,又碰到了溫老先生出手,景晨這條腿能不能保住都兩說,搞不好人都沒了!」
周老根聽完,一張黝黑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手裡攥著的菸袋鍋子都快被捏碎了,狠狠往炕沿上一磕,怒聲道:
「反了天了!咱們沿河大隊,什麼時候出過這種黑心肝的事!這是害命!
行了,你別著急,我這就讓人去把那兩家子人,還有那兩個小兔崽子都叫過來,當場對峙!
這種影響團結、敢下黑手的事,我們大隊絕不姑息!」
說完,他轉頭就讓跟著來的民兵去叫人,自己坐在堂屋,黑著臉等著,滿屋子的氣壓低得嚇人。
大概過了一個鐘頭,蘇家院子裡就圍了不少過來看熱鬧的村民,人群最前面,被家長拽著過來的,正是周二狗和周石蛋。
兩個半大的孩子,一路走一路互相拽著衣角,臉色發白,眼神慌得四處亂飄,頭都不敢抬,進了院子,更是往自家大人身後縮。
周二狗的媽姜招娣,一進門就扯著嗓子開口,語氣里還帶著幾分不服氣:
「大隊長,讓我們把孩子帶過來幹啥啊?我們家二狗可沒惹事!」
周老根沒跟她廢話,銳利的目光直接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沉聲問道:「周二狗,周石蛋,你們倆給我說實話,昨天到底是誰,把蘇景晨推下山坡的?」
周二狗的身子抖了一下,硬著頭皮往前站了半步,聲音發飄:「我、我們不知道!我們上山之後,蘇景晨自己跑沒影了,我們找了一圈沒找到,就自己回家了!」
周石蛋也連忙跟著點頭,聲音細若蚊吶:「對、對,就是這樣,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周老根在大隊當了這麼多年支書,什麼偷奸耍滑的孩子沒見過,一眼就看出來這倆孩子在說謊。
他把菸袋鍋子往桌子上一拍,聲音陡然提了八度,帶著十足的威懾力:「我告訴你們倆小兔崽子,這事可大可小!
現在景晨人沒事,你們自己老實交代,這事還能從輕處理!要是等我們查出來,你們滿嘴謊話,那這事就不是家裡打一頓能完的了!
故意推人下山,這是謀財害命,是要送去派出所坐牢的!」
這話一出,周石蛋當場就嚇哭了。
他才十一歲,哪裡扛得住這種陣勢,眼淚鼻涕一下子全下來了,哭著哭著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哭嚎著招了:「是、是二賴叔!是周二賴叔讓我們做的!
他給了我們兩塊錢,讓我們把蘇景晨騙到山坡邊,教訓他一下……我們、我們就輕輕推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滾下去,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哭著,兜里皺巴巴的兩塊錢也掉了出來,滾在了地上。
周老根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小板凳,指著兩個孩子罵道: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為了兩塊錢,就敢幫著別人害自己同村的同學!我看你們這心,從根上就爛了!」
罵完孩子,他又轉頭看向兩個臉色發白的家長,怒聲道:「子不教父之過!這事是你們兩家的孩子干出來的,景晨的醫藥費、營養費,你們兩家平攤,一分都不能少!
還有,孩子你們自己回去好好教訓,今天你們捨不得管,將來有的是公家替你們管,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兩家家長哪裡還敢反駁,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著:「是是是,大隊長說的是!醫藥費我們全出,我們全出!
孩子回家我們就往死里管教,保證他們以後再也不敢了,絕不再給大隊惹事!」
周老根冷哼一聲,轉頭對著蘇守田道:「守田,你帶兩個民兵,現在就去把周二賴那個混帳東西給我帶過來!
我倒要問問他,他安的什麼黑心肝,居然挑唆小孩子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蘇守田立刻應了一聲,帶著兩個民兵轉身就出去了。
沒多大會兒,蘇守田就回來了,臉色也不好看:「大隊長,周二賴沒在家,家裡門都鎖了,問了鄰居,說昨天晚上就背著包袱走了,估計是聽見風聲,跑了。」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周老根怒聲道。
「安排兩個人,輪流在村口和他家附近盯著,再去公社派出所報個備,只要他一回來,直接給我扭送到派出所去!這種害群之馬,咱們大隊容不下他!」
蘇守田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院子裡圍滿了村民,都在低聲議論這事,紛紛罵周二賴不是東西,也罵兩個孩子不懂事。
周老根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所有人,聲音洪亮,帶著十足的威嚴:「都安靜!今天這事,我就撂句話在這兒,以後咱們沿河大隊,絕不允許再發生這種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人家蘇建業一家,哪點對不起咱們大隊?公社給的一百塊獎金,人家一分沒留,全捐給大隊買了口糧!
丫丫才多大點的孩子,去河裡釣魚,貼補大隊,今年冬天要不是他們家,咱們大隊多少人要餓肚子、凍死人?你們都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
「要是讓我知道,還有誰在背後給蘇家下絆子、使壞心眼,對不起人家一家,那我周老根第一個不答應!
直接從咱們沿河大隊除名,滾去別的地方要飯去,我們這兒容不下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院子裡鴉雀無聲。
周二狗和周石蛋的家長,臉漲得跟豬肝似的,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臨走前還不忘狠狠瞪了自家孩子一眼,那眼神,明擺著回家少不了一頓結結實實的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