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張翠花聽見劉桂蘭語氣鬆快,趕緊湊上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媽,等這些松子賣了,能不能多扯幾尺布回來?建民和小軍眼瞅著就長個子,去年的衣服都短了,我想給他們倆做兩身新衣服過年。」
這話戳中了劉桂蘭的軟肋,她最疼的就是這兩個大孫子,當即就鬆了口:「行!等松子賣了,就去供銷社扯好布,都做新衣服!我大孫子就得穿得體體面面的!」
旁邊的蘇大軍一聽,立馬蹦了過來,抱著劉桂蘭的胳膊晃:「奶奶!我想吃肉!我要吃燉肉!」
「哎,乖孫!」
劉桂蘭立馬笑成了一朵花,摸了摸孫子的頭,滿口答應,「賣了松子,奶奶立馬就給你買肉,燉得爛爛的,讓我乖孫吃個夠!」
老宅這一群人正圍著劉桂蘭說笑,山腳下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蘇建國眼尖,一眼就看見走在最前面的周老根,還有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個壯勞力,臉色瞬間就變了,趕緊扯了扯劉桂蘭的袖子:
「媽!不好了!大隊長帶著人過來了!看這架勢,也是來摘松果的!」
劉桂蘭臉上的笑瞬間垮了下去,臉色鐵青,想都沒想就沖了下去,張開胳膊直接攔在了周老根一行人面前,跟個老母雞護崽似的,扯著嗓子喊:
「你們幹什麼!這地方是我家先發現的!這坡上的松樹都是我們家的!你們誰也不准上來采!」
周老根是沿河大隊的大隊長,在山裡走了一輩子,臉膛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看著攔路的劉桂蘭,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沉得很:
「守山家的,你別在這兒無理取鬧。這大山是集體的,山裡的東西都是無主的,從來沒有誰先看見就歸誰的道理,這松果,大隊裡誰都能采。」
「我不管!」劉桂蘭往地上啐了一口,耍起了橫。
「我們家已經在這兒摘了好幾天了!這地方就是我們家的!你們今天誰也別想動一顆松果!」
周老根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目光越過劉桂蘭,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厲聲喊:「蘇守山!你給我滾出來!別躲在女人身後當縮頭烏龜!」
躲在人群最後面的蘇守山,聽見大隊長喊自己名字,身子一縮,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臉上滿是尷尬,對著周老根訕訕地笑:「大隊長……」
「蘇守山,你就任由你媳婦在這兒胡鬧?」
周老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大山是大隊集體的,不是你家的私產!
你們之前偷偷摘的,我今天不跟你們計較,從現在起,這坡上的松果,摘下來就是集體資產,要統一上交大隊,統一換糧分配!」
這話一出,劉桂蘭瞬間就炸了,跳著腳喊:「憑啥啊!我們辛辛苦苦摘的,憑啥要上交?你這是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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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啥?」
周老根的眼神更厲了,聲音也提了上去,「我倒要問問你們憑啥!今年大隊收成不好,家家戶戶都在愁過冬的口糧,全大隊的人都在想辦法找活路,你們倒好,偷偷摸摸藏著這麼個好地方,想自己獨吞好處?
你們這是想走資本主義道路,想當投機倒把的資本家嗎?」
「資本家」三個字一出來,蘇守山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渾身都抖了一下。
這年頭,被扣上這個帽子,是要拉去批鬥的!
他一把死死拽住還想撒潑的劉桂蘭,手都在抖,壓低聲音吼:「你給我閉嘴!你想害死全家嗎?你想被拉去批鬥嗎?」
劉桂蘭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看著周老根鐵青的臉,還有周圍社員們不滿的眼神,嘴裡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敢再吱聲了。
蘇守山趕緊對著周老根賠笑:「大隊長,是我們糊塗,是我們不對,我們聽你的,我這就帶他們回去,明天我們一早就過來跟著大隊一起幹活!」
「今天這事我就不追究了。」
周老根冷哼一聲,「明天你們全家都必須過來摘松果,按工分算,少一個人都不行。」
「哎!好!好!我們肯定來!」蘇守山忙不迭地應著,拽著還不甘心的劉桂蘭,招呼著蘇建國兄弟幾個,灰溜溜地往山下走了。
看著他們走遠,周老根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社員們揮了揮手,聲音洪亮:
「大家都別愣著了!趕緊動手摘松果!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飽肚子,能不能給娃們換點年貨,就看這一回了!」
「好!」眾人齊聲應著,聲音在山谷里盪開,一個個拎著麻袋、扛著杆子,往坡上的紅松樹走去,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周老根又喊住兒子周天:「你趕緊去山裡跑一趟,通知其他找山貨的人,都到矮雲坡來!
再去跟你守田叔說一聲,讓他帶著民兵隊過來守著,這山里前陣子有狼出沒,人多了也安全點,別出什麼意外。」
「好嘞爸!我這就去!」周天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山林深處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沿河大隊全動了起來。
周老根把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壯勞力跟著他上山摘松果,一撥婦女老人留在大隊部的曬場上,砸松果、曬松子,連半大的孩子都跟著幫忙撿松塔,整個大隊都熱熱鬧鬧的,人人臉上都帶著盼頭。
唯獨蘇家老宅的人,天天上工都耷拉著臉,心裡憋著氣,卻半點不敢發作,只能磨磨蹭蹭地混工分。
足足忙活了七天,矮雲坡上的松果終於摘得差不多了。
也是趕巧,最後一麻袋松子運下山的當天夜裡,北大荒就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雪一下就沒停,紛紛揚揚下了三天三夜,整個沿河大隊都裹進了一片白茫茫里,進山的路被厚厚的積雪封得嚴嚴實實,連風颳過的聲音都變得軟和了不少。
曬場上的松子也都晾曬、脫殼、裝袋好了,只等雪停了路通了,就拉去公社的供銷社,換糧食、換布票、換油鹽,全大隊的人都眼巴巴地等著。
家裡的小丫頭丫丫可不管這些,看著滿院子的雪,眼睛都亮了。
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褲,像個圓滾滾的小糰子,在雪地里撒歡亂跑,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
林晚枝抓了她好幾次,剛把人拎回屋,一轉身的功夫,小丫頭又踩著雪跑出去了,臉蛋凍得通紅,鼻尖都涼了,還笑得咯咯的。
林晚枝實在沒轍,照著她的小屁股輕輕拍了兩下,板著臉讓她去牆角面壁思過。
小丫頭背對著牆站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還時不時偷偷扭過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瞟一眼林晚枝,那委屈巴巴的樣子,把旁邊坐著烤火的蘇建業逗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等林晚枝氣消了,饒了她,丫丫立馬就忘了挨揍的事,顛顛地跟著哥哥蘇景楊、姐姐蘇小曼,在院子裡堆起了雪人,小嗓門喊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