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那麼多。」沈宴臣的語氣很堅定,「國家在發展,總會有撥亂反正的那一天。
咱們這些人,都是國家需要的人,過兩年,上面肯定會給我們平反,讓我們回去的。」
陸遠知苦笑了一下:「但願吧。」
「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沈宴臣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
「今天有口福了,丫丫送了兩隻野雞來,咱們晚上燉雞湯喝。這牛棚里,可是很久沒聞過肉味了。」
說著,他沖丫丫招了招手:「丫丫,來沈爺爺這裡,沈爺爺給你講故事,比認草藥好玩多了。」
丫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從溫景淵懷裡掙出來,撲到沈宴臣懷裡:「好呀好呀!丫丫要聽故事!」
溫景淵氣得吹鬍子瞪眼:「老沈!你不講武德!明明說好我教丫丫認字的!」
沈宴臣假裝沒聽見,抱著丫丫,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故事。
他是國學大家,博古通今,講起故事來抑揚頓挫,聽得丫丫眼睛都不眨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丫丫依舊每天帶著包子和饅頭進山打獵,只是打到的獵物,自己家一點都不留,全都讓饅頭背著送去牛棚。
每天送完東西,她就賴在牛棚里,要麼聽沈宴臣講故事,要麼跟著溫景淵認草藥,要麼纏著顧峰給她做木頭小玩意兒。
另一邊,蘇春妮果然又來找顧峰了。
這天下午,顧峰剛回來,就看見蘇春妮站在牛棚門口等著他。
看見顧峰,她立刻臉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手裡還捧著一個粗布包:「顧大哥,我給你帶了點白面饃饃,你快嘗嘗。」
顧峰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冷淡地說:「蘇春妮,以後你別再來找我了。東西你拿回去,我不會要的。」
蘇春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顧大哥,我……」
「我是黑五類分子,你跟我走得近,對你沒好處。」
顧峰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話我已經說清楚了,以後別再來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進了牛棚,關上了門,再也沒有回頭。
蘇春妮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神里閃過一絲怨毒。
她看著緊閉的牛棚門,咬著牙低聲說:「既然我攀不上你這棵大樹,那別人也別想攀!」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公社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幾輛自行車叮鈴哐啷地騎進了沿河大隊。
正在大隊部門口抽菸的周老根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為首的那個穿著幹部服、面色嚴肅的人,他認得,是公社革委會的趙隊長趙興,專門管黑五類和下放人員的。
周老根趕緊掐滅菸頭,迎了上去,陪著笑臉說:「趙隊長,您怎麼來了?」
趙興跳下車,把自行車往旁邊一靠,沉聲道:「有人實名舉報,你們村的蘇建業一家,跟牛棚里的黑五類分子走得特別近,頻繁私下往來,還饋贈物資。我們過來調查一下。」
周老根心裡一沉,連忙說:「這……這不能吧?蘇建業一家挺本分的啊。要不我把他們叫過來,您問問?」
「不用。」趙興擺了擺手,「你帶我去蘇家。」
他轉頭對身後的兩個人說:「你們兩個,直接去牛棚,仔細搜查,看看有沒有什麼證據。」
「是!」那兩人應了一聲,騎上自行車,直奔後山牛棚而去。
周老根沒辦法,只能領著趙興和另一個人,往蘇家走去。
此時蘇家院子裡,蘇建業正在做著家具,林晚枝在織著毛衣。
看見周老根領著兩個穿幹部服的人進來,夫妻倆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不好的預感。
「大隊長,您怎麼來了?」蘇建業放下斧頭,擦了擦汗。
沒等周老根說話,趙興就上前一步,面色威嚴地盯著蘇建業,沉聲說:
「蘇建業,有人舉報你們家無視階級立場,屢次私下親近牛棚的黑五類分子,還偷偷給他們送東西。這事,你給我老實交代!」
蘇建業心頭一緊,強壓下慌亂,正色道:「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一家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一直守著大隊的規矩過日子,從來沒有做過違背階級立場的事。」
「沒有?」趙興冷笑一聲,「人家都實名舉報了,還能有假?我勸你最好老實承認,爭取寬大處理。」
林晚枝抱著剛收下來的被子,走到蘇建業身邊,神色平靜地說:「趙隊長,說話要講證據。我們要是真做了什麼,您拿出證據來,我們絕無二話。可要是沒有證據,就不能隨便給我們安罪名。」
趙興被噎了一下,臉色更沉了:「證據?我當然會找證據!」他一揮手,「給我搜!」
跟著他來的那個人立刻上前,在院子裡翻找起來。
柴房、糧倉、灶台邊,甚至連床底下都翻了個遍。
可蘇家根沒有什麼東西。
趙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就在這時,去牛棚搜查的那個人匆匆跑了回來,湊到趙興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看向林晚枝和蘇建業,得意地冷笑一聲:「還敢狡辯?我的人已經在牛棚抓到你們家丫丫了!
她正跟那些黑五類分子待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聞聲趕來看熱鬧的村民,聽到這話,頓時一片譁然,紛紛交頭接耳,看向蘇家的眼神也變得異樣起來。
蘇建業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晚枝卻依舊鎮定,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迎上趙興的目光,緩緩開口:
「趙隊長,我家丫丫才三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她年紀小,不知道什麼階級界限,只是覺得幾位爺爺人好,願意跟他們玩,這怎麼能算是私下勾結呢?」
「孩子不懂事,你們大人也不懂事?」
趙興厲聲道,「你們就不知道管管她?讓她天天往牛棚跑,跟黑五類分子廝混,這就是你們的階級立場?」
「我們當然管過。」林晚枝的語氣很誠懇,「只是牛棚里的溫景淵老先生,對我們蘇家有救命之恩。」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激:「趙隊長,咱們華國人講究知恩圖報。人家救了我們孩子的命,我們總不能因為他現在的身份,就恩將仇報,連孩子去看看他都不許吧?
我們大人恪守規矩,從來沒有私下跟他們往來過,只是孩子記著這份恩情,時常過去看看,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在場的村民都紛紛點頭。
當初蘇景辰的事,村里很多人都知道,也都聽說了是被牛棚那邊的人所救。
周老根也在一旁幫腔:「趙隊長,這事是真的。當年景辰那孩子,確實是溫老先生救回來的。
蘇家這兩口子,都是厚道人,知恩圖報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