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沿河大隊的屋頂上。
蘇建國和蘇建民兄弟倆勾著腰,一前一後蹭進院門時,堂屋裡的煤油燈正跳著昏黃的火苗。
劉桂蘭端著剛盛好的玉米糊糊出來,抬頭看見兩人的樣子,手裡的碗「哐當」一聲砸在灶台上,糊糊灑了半灶台。
「你們倆是被狗攆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指著蘇建國腫得老高的顴骨,又戳了戳蘇建民破了口子的嘴角,「臉都打成豬頭了!錢呢?王秀蓮那個挨千刀的把錢拿回來了沒有?」
蘇建國疼得齜牙咧嘴,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悶聲悶氣地罵:
「拿個屁!那幫人咬死了說王秀蓮沒把錢拿回家,說想要錢就得拿證據。我跟他們理論了兩句,那幾個混小子就動手了。」
「那王秀蓮呢?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劉桂蘭氣得渾身發抖,拍著大腿就罵,「我非撕爛她的嘴不可!」
「早跑沒影了。」蘇建國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狠戾,「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跟她離婚。」
「離!必須離!」
劉桂蘭立刻附和,唾沫星子噴了一地,「離了媽再給你找個黃花大閨女,比那個好吃懶做的王秀蓮強一百倍!」
蘇建民在旁邊點點頭,沒敢多說話。兄弟倆折騰了一天,又累又疼,扒拉了兩口冷飯就各自回房睡了。
院子裡徹底靜下來,只有牆角的蛐蛐在斷斷續續地叫。
凌晨兩點多,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影子。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棒,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蘇春妮探出頭,豎著耳朵聽了聽東屋的動靜,確認劉桂蘭睡得正沉,才貓著腰溜了出來。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東屋的門,借著月光,一眼就看到了床底下那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那是劉桂蘭的命根子,家裡所有的錢都藏在裡面。
蘇春妮早就摸清了劉桂蘭藏鑰匙的地方,就在她枕頭底下的布縫裡。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指尖剛碰到鑰匙,劉桂蘭就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蘇春妮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動。
等劉桂蘭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她才飛快地掏出鑰匙,打開鐵盒子,把裡面一沓沓毛票和幾塊銀元一股腦塞進懷裡,又把盒子鎖好放回原處。
回到西屋,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家,眼神里沒有一絲留戀,轉身拉開院門,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春紅就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喊:「奶奶!奶奶不好了!我姐不見了!她的包袱也沒了!」
劉桂蘭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滿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喊什麼喊?那個賤皮子肯定是半夜跑出去野了,不用管她,手裡沒半毛錢,我看她能跑到哪兒去!餓個兩三天自己就回來了。」
「媽,要不我去附近的村子找找吧?」蘇建國皺著眉說。
「找個屁!」
劉桂蘭瞪了他一眼,「有那功夫還不如去公社買點油鹽,家裡的罐子都見底了。我枕頭底下有五塊錢,你拿去。」
蘇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就去拿錢。
劉桂蘭哼著小曲,轉身回屋準備疊被子。
可當她掀開枕頭,看到空蕩蕩的布縫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猛地掀開床板,那個熟悉的鐵盒子還在,可鎖已經被打開了,裡面空空如也。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院子的寧靜。
「我的錢!我的錢沒了!誰偷了我的錢!」
劉桂蘭瘋了一樣從屋裡衝出來,頭髮散亂,眼睛通紅,「蘇建國!蘇建民!你們快給我出來!」
兄弟倆和張翠花聞聲跑出來,看到劉桂蘭的樣子都嚇了一跳。
「媽,怎麼了?」
「錢!我的錢全沒了!」
劉桂蘭指著東屋,哭得撕心裂肺,「我攢了一輩子的錢啊!全沒了!」
張翠花臉色一白,小聲說:「會不會……會不會是春妮拿的?」
「肯定是那個小畜牲!」
劉桂蘭氣得跳腳,指著蘇建國和蘇建民罵,「你們兩個廢物!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我找!把她抓回來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蘇建民面露難色:「媽,這都天亮了,她肯定早就跑遠了,我們去哪兒找啊?要不……要不報警吧?」
「對!報警!」劉桂蘭立刻點頭,「趕緊去公社找公安,讓他們把那個小偷抓回來!」
蘇建民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公社跑。
一直等到傍晚,蘇建民才垂頭喪氣地回來。
「公安怎麼說?」劉桂蘭立刻撲上去問。
「公安說這是家務事,他們只能幫忙留意一下,但是人跑出去這麼久,找到的概率不大。」蘇建民嘆了口氣。
劉桂蘭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出這麼個白眼狼!我的錢啊!我們家以後可怎麼活啊!」
「別嚎了!」
裡屋傳來蘇守山沉悶的聲音,「哭能把錢哭回來嗎?不嫌丟人現眼!錢沒了就再掙,過兩天我去老李家借點,先把這段日子熬過去。」
劉桂蘭不敢再哭,抽抽搭搭地從地上爬起來,唉聲嘆氣地回了屋。
蘇家的這點醜事,不到一天就傳遍了整個沿河大隊。
蘇建業和林晚枝在地里聽到別人議論,只是相視一笑,沒多說一句話。
只是從這天起,兩人不管去哪兒,都把丫丫帶在身邊,家裡的包子和饅頭也寸步不離地跟著。
畢竟誰也不知道蘇春妮是真的跑遠了,還是躲在哪個角落裡,憋著壞想報復他們。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燕京。
溫景淵推開落滿灰塵的木門,看著院子裡雜草叢生的景象,輕輕嘆了口氣。
為了等占房子的人搬走,他們一家人在招待所足足住了半個月,今天才算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
「好了,都動手收拾吧。」
溫景淵把手裡的行李放在地上,「該扔的扔,該擦的擦,今天晚上就能住進來了。」
他有兩兒一女,大兒子溫承邦沉穩幹練,二兒子溫承岳性子跳脫,小女兒溫知瑜剛滿十八歲,活潑可愛。
「爸,你和媽去旁邊歇著,這裡交給我們就行。」溫承邦說著,就挽起袖子開始搬東西。
溫景淵扶著老伴何雅在台階上坐下,剛想說話,何雅就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臉都憋紅了。
「雅雅!」溫景淵一驚,連忙給她拍背順氣,「怎麼咳得這麼厲害?」
「爸,媽前段日子不小心掉水裡了,受了涼,肺一直不舒服,吃了好多藥也不管用。」溫知瑜跑過來,擔憂地說。
溫景淵連忙給何雅把了把脈,眉頭微微皺起:「是風寒入肺,不算太嚴重,喝兩劑藥就好了。我包里有晚枝丫頭給我準備的草藥,應該有能用的。」
他打開那個從北大荒帶回來的藍布包裹,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牛皮紙包,每個上面都寫著藥名,旁邊還有兩個雕著花紋的小木盒。
「爹,這兩個盒子好漂亮啊!」溫知瑜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裡面裝的是什麼呀?是不是名貴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