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張翠花,蘇春紅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忽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著哭著又笑了,瘋瘋癲癲的。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院子裡。冷風一吹,臉上的血都凝住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那是她剛剛找到的一包老鼠藥。
她打開紙包,就著冷風,一口全吞了下去。藥味很苦,嗆得她咳嗽了幾聲。
她慢慢躺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看著天上冷冷的月亮,眼皮越來越沉。
寒意一點點浸透身體,意識慢慢模糊。
她最後想,要是有下輩子,再也不要生在蘇家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村裡的周二嬸本來想過來找蘇建國,找麻煩的。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剛要喊人,一眼就看見院子裡躺著的人,渾身是血,早就凍僵了。
周二嬸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殺人了!蘇家殺人了!」
警察很快就來了,拉了警戒線,進進出出地勘查現場。
真相一目了然,沒什麼懸念。蘇家老宅一夜三條人命的事,沒半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說蘇春紅心太狠,連親生母親都敢殺。
也有人嘆氣,說這都是蘇家兩口子逼的,好好一個姑娘,生生被逼上了絕路。
蘇建業和林晚枝在縣城聽說這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蘇建業坐在一邊,半天沒說話,最後只搖了搖頭,點了根煙:「都是上輩子造的孽。」
牢里的蘇建民接到家裡的消息,當場眼睛一翻,直挺挺就暈了過去。
蘇小軍愣在旁邊,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只啐了一口,罵了句「喪門星」,臉上半點難過都沒有。
後來因為家中變故,兩人被提前釋放。
出獄那天,蘇建民頭髮都白了大半,站在派出所門口,朝著沿河大隊的方向看了很久,最終也沒回去。
他轉身往縣城的方向走,蘇小軍跟在後面,父子倆就這麼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再也沒回過沿河大隊。
蘇建國三人的後事,還是大隊出面,湊了點錢,買了三口薄棺,草草埋在了後山上。
沒立碑,也沒人去上墳,沒過多久,墳頭就長滿了荒草。
曾經熱熱鬧鬧的蘇家老宅,就這麼空了,大門上掛著把鏽鎖,風吹日曬,再也沒人住過。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學校放了寒假,蘇沅禾天天在家蹦躂,閒不住。林晚枝把村裡的家託付給蘇守富,交代他幫忙喂喂牲畜、看看狗,才收拾了行李,帶著蘇沅禾去了縣城的新房,和蘇建業、蘇景揚匯合。
蘇景辰路遠,學校又有活動,今年就留在燕京,在溫家過年。
一家人雖然缺了一個,但縣城的新房子裡暖氣燒得熱熱鬧鬧,年味十足。
縣城的集市比村里熱鬧十倍,街上車水馬龍,賣鞭炮的、賣年畫的、賣豬肉粉條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到處都是紅紅火火的。
貨車司機江道義年前拉了一車年貨回來,紅對聯、福字、窗花,還有新炒的瓜子花生,滿滿大半車。
他嘴笨,不會吆喝,守著攤子半天賣不出去多少,正犯愁呢,轉頭就想到了蘇沅禾。
這丫頭腦子活、嘴又甜,肯定能行。他找上門一說,蘇沅禾正想攢點零花錢,兩人一拍即合,當天就拉著貨去集市擺攤了。
李二丫也跟著來幫忙,蘇景揚負責算帳收錢。
仨孩子湊一塊,再加上蘇沅禾嘴甜會招呼人,攤子前天天圍滿了人。
沒幾天,一車貨就賣了大半,把江道義樂得合不攏嘴。
這天正忙活著,忽然幾個流里流氣的人晃了過來。
為首的壯漢虎背熊腰,歪戴著棉帽子,敞著軍大衣,裡面露著花襯衫,叼著煙,走路橫衝直撞的。
周圍擺攤的小販一看見他們,都紛紛低下頭,不敢吭聲。
那壯漢走到攤子前,抬腳就踢在了裝瓜子的麻袋上,嘩啦撒了一地瓜子。
「喂,」他斜著眼瞅江道義,吐了個煙圈,「明天別在這擺了。這地方有人占了,不然別怪老子把你這破攤子掀了。」
江道義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憑什麼?這集市是公家的,憑什麼不讓擺?我們又沒占道。」
「憑什麼?就憑這是虎哥的地盤!」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小弟往前一站,趾高氣揚,「在這擺攤的,誰不給我們虎哥交保護費?我看你是外來的,不懂規矩!敢擋虎哥的財路,我看你是找死!」
「少廢話,」被稱作虎哥的壯漢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明天別讓我再看見你們。不然,連人帶貨一起給你扔出去。」
說完,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沿途還順手拿了旁邊攤子兩個蘋果,攤主敢怒不敢言。
等人走了,旁邊擺攤的大叔才湊過來,小聲勸江道義:「大兄弟,聽我一句勸,明天別來了。這陳虎是這片的混混頭子,手下一幫人,專門收保護費,欺壓我們這些小商販。
之前有個不服的,攤子被砸了不說,人也挨了打,最後也沒處說理去。
你們肯定是生意太好,擋了人家賣年貨的財路,躲著點吧,咱普通人惹不起。」
江道義眉頭皺得緊緊的,蹲在地上撿撒了的瓜子,心裡犯愁。
貨還剩小半車,眼看就要過年了,現在收手,貨砸在手裡,得虧不少錢。
他正為難,蘇沅禾忽然開口了,小臉上滿是不在意:「江叔,別怕,明天咱照常擺。什麼虎哥豹哥的,我去解決。敢耽誤我賺錢,非得讓他知道厲害不可。」
江道義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個小丫頭片子,能有啥辦法?別瞎鬧,回頭再傷著你。」
「你別管,」蘇沅禾眨眨眼,一臉神秘,「下午我就去搬救兵,保准讓他服服帖帖的,以後再也不敢來搗亂。」
「行,那叔就信你一回。」
下午收了攤,蘇沅禾揣著兜,直奔縣委大院。
縣裡不少人都認識她,知道這小丫頭點子多,之前還幫著救活了紡織廠和毛巾廠,是秦書記的常客。
門衛都沒攔,笑著跟她打招呼,就讓她進去了。
她一路小跑,熟門熟路摸到秦書禮的辦公室,推開門就喊:「秦叔叔!我被人欺負了,你管不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