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沅禾沒去展館。
連著忙了好幾天,她打算給自己放假,好好逛逛羊城。
來之前她就聽跑運輸的人說,羊城的早茶是一絕,蝦餃燒賣叉燒包,鮮得能吞掉舌頭,她早就饞得不行了。
她背著小挎包出門,一路打聽著找到了巷子裡的同福順館。
早上八點多,館子裡已經坐了大半人,八仙桌擦得發亮,竹製蒸籠摞得老高,白汽順著籠屜邊往上冒。
蘇沅禾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照著菜單把招牌點心都點了一遍:蝦餃皇、干蒸燒賣、豉汁鳳爪、蜜汁叉燒包,最後再加一碗艇仔粥。
沒等多久,點心就陸陸續續端了上來。最顯眼的就是那籠蝦餃,薄得半透明的米麵皮子,裹著粉嫩嫩的整顆蝦仁,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頭晃動的湯汁,看著就勾人。
蘇沅禾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開的瞬間,鮮美的湯汁在嘴裡爆開,蝦仁Q彈脆嫩,混著一點竹筍的清甜,她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來,心裡只剩兩個字:地道。
她吃得頭都不抬,蝦餃一口一個,鳳爪燉得軟糯脫骨,一抿就化,叉燒包甜鹹適中,麵皮暄軟吸汁。
最後喝一口熱乎的艇仔粥,鮮得人舌尖發麻,胃裡暖融融的,渾身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等把一桌子點心都掃乾淨,蘇沅禾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嘆了口氣。難怪人人都說「吃在羊城」,果然名不虛傳。
結了帳出了館子,她按著打聽來的路線,往附近的大型批發市場走。
剛走到市場門口,蘇沅禾就被裡面的熱鬧勁驚了一下。
整條街密密麻麻全是攤位和店鋪,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響成一片,人擠著人,摩肩接踵。
攤位上擺得滿滿當當:五顏六色的的確良襯衫、喇叭褲、塑料髮夾,還有磚頭似的收錄機、電子手錶、鐵皮玩具,看得人眼花繚亂。
蘇沅禾往裡走了兩步,心裡暗自咋舌。
老家那邊剛允許個體戶擺攤,大家都還縮手縮腳的,廣州這邊倒好,批發市場都成規模了,難怪這邊的人日子過得活泛。
她順著人流慢慢逛,正盯著攤位上的碎花連衣裙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詫異的喊聲:「丫丫?」
蘇沅禾回頭一看,樂了。
老熟人,江道義運輸隊的貨車司機江德義,也是江道義的堂弟。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曬得黝黑,手裡還攥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正瞪著眼看她,滿臉意外。
「小江叔?你怎麼在這兒啊?」蘇沅禾笑著走過去。
「嗨,這不巧了嘛!」
江德義撓撓頭,也笑了,「我哥說你打算開個服裝店,讓我來羊城拉貨的時候,順便幫你看看時下流行什麼款式,捎點樣板回去。我正逛著呢,沒想到能碰見你。你怎麼來廣州了?」
「我陪天虹食品廠的趙廠長來參加廣交會,今天沒什麼事,就出來逛逛市場。」蘇沅禾說。
「那可太巧了,正好一起逛!」
江德義一拍大腿,「走,我帶你去家店,他家衣服款式新,布料也紮實,在這片口碑挺好的。」
「行啊,那我跟著小江叔長長見識。」
兩人拐了兩個彎,走到一家掛著「麗記服裝」木招牌的店鋪門口。
剛掀帘子進去,就聽見後屋傳來吵罵聲,一男一女,聲音都帶著火氣,隔著布簾都能感覺到火藥味。
江德義腳步一頓,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得,這兩口子又吵起來了。」
「你認識他們?」蘇沅禾問。
「打過幾次交道。店是夫妻倆開的,男的叫石雄,女的叫沈麗。店裡進貨、看店、發貨,里外基本都是沈麗在撐著。
那男的不是個東西,好吃懶做,還愛賭錢,天天就知道從店裡拿錢。」江德義語氣裡帶著點鄙夷。
話音剛落,後屋的爭吵聲更清晰了。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氣又急:「石雄!我讓你安排下午發的貨,你跑哪兒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打牌,你能不能幹點正事!」
男人的聲音煩躁又蠻橫:「你個娘們懂什麼?我是幹大事的人,這點破事也來煩我?
少廢話,給我拿點錢,昨天手氣不好輸了點,今天我連本帶利贏回來。」
「沒有!那是店裡的周轉資金,不能動!」
沈麗的聲音拔高了些,「家裡的錢都快被你敗光了,你再去賭,這店就別開了!」
「店不開就不開,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除了開個破店還能幹什麼?」男人罵罵咧咧的,「趕緊拿錢,別找不痛快!」
「我沒錢!」
「嘿,反了你了!」
伴隨著一聲怒喝,還有女人的驚呼。蘇沅禾臉色一變,沒等江德義反應,抬腳就往後屋沖。
後屋空間不大,地上堆著幾摞布料,一個尖嘴猴腮、面色蠟黃的男人正揪著女人的胳膊,把人按在布料堆上,揚著手就要往下打。
那女人看著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弱,頭髮都被扯亂了,臉上滿是屈辱和害怕,胳膊上還能看見淡淡的舊淤青。
「住手!」
蘇沅禾快步衝上去,伸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反手一擰,腳下輕輕一絆,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動作乾脆利落,石雄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臉結結實實貼在了粗麻布上,疼得嗷嗷叫。
「這位姐姐,你沒事吧?」蘇沅禾沒管地上哼哼的男人,轉頭看向沈麗。
沈麗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連忙揉了揉被攥紅的胳膊,搖搖頭:「我沒事……姑娘,你快放了他吧,別為了我惹麻煩。」
蘇沅禾鬆手,順勢往前一推,石雄踉蹌著爬起來,差點又摔回去。
他站穩了,惱羞成怒地瞪著蘇沅禾,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你哪兒來的臭丫頭?敢管老子的家事?活膩歪了!」
「家事?動手打人也配叫家事?」
蘇沅禾嗤了一聲,眼神冷了下來,「自己沒本事掙錢,就知道欺負家裡的女人,算什麼男人。」
「我欺負她怎麼了?」
石雄梗著脖子,斜著眼瞟沈麗,滿臉不屑,「她是我老婆,一個不能生養的廢物,也就我肯要她,換個人早把她趕出去了!」
蘇沅禾眉頭皺了起來。她上下打量了沈麗幾眼,見她面色雖然憔悴,但氣血調勻,步履沉穩,不像是不能生育的樣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過沈麗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脈搏上,輕聲問:「姐姐,你月事准嗎?周期、經量都正常嗎?」
沈麗臉一下子紅了,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都挺準的,沒什麼不對的。」
蘇沅禾又仔細把了會兒脈,再看她的氣色神態,心裡更有數了。
她鬆開手,對沈麗說:「姐,你身體沒毛病,底子挺好的,不像是不能生育的樣子。」
沈麗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搖了搖頭:「我前兩年去醫院查過,報告上說我……沒有生育能力。這幾年,就因為這事……」
她沒說完,但眼裡的委屈已經藏不住了。
這麼多年,石雄拿這件事當把柄,罵她、磋磨她,連公婆都給她臉色看,她自己也偷偷自卑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