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店門,江德義摸出兜里的煙,點燃菸捲深吸了一口。
他對著牆啐了一聲,煙嗓里壓著火氣:「這麼好的一個女人,居然遇著這麼個禽獸。」
蘇沅禾站在他身側,聞言只是平靜地扯了扯嘴角:「太正常了。越是性子軟、顧家、凡事總想著忍一忍的好女人,越容易被爛人攥住軟肋拿捏。好在沈麗姐現在看清了,總比耗一輩子強。」
江德義吐出一口煙,眉頭還是擰著,半晌才點了點頭:「你說的也在理。」
「小江叔,衣服都訂好了,剩下的就麻煩你了。」
「你就把心揣肚子裡。」江德義拍了拍胸脯「我保證都完整的帶回去。」
「那行,我先回酒店了。」蘇沅禾沖他擺了擺手。
「路上留神,羊城這地方人雜,別往偏僻巷子裡鑽。」
「放心吧小江叔。」
蘇沅禾轉身出了市場。她在街邊攔了輛計程車便回了酒店。
接下來這幾天,蘇沅禾日子過得鬆緊有度。
早上雷打不動去廣交會攤位轉一圈,盯著趙德和兩個夥計接待外商,把合同條款、交貨日期捋得明明白白,半點兒錯漏都沒有。
下午就揣著錢逛羊城,專挑本地人扎堆的蒼蠅館子鑽。
幾天下來,羊城有名的小吃她幾乎吃了個遍,連人都圓潤了些。
天虹食品廠的訂單也漲得飛快,到第五天頭上,已經實打實簽了八萬箱的合同。
蘇沅禾趴在酒店桌子上算了半天產能和交貨周期,筆尖在草紙上點了點,轉頭就去找趙德:「趙叔,訂單到這兒就停吧,別再接了。」
趙德正捧著訂單笑得合不攏嘴,聞言猛地抬頭,臉上的笑都僵了:「咋了丫頭?這還有三四個外商等著簽呢,多簽多賺外匯啊!送到手裡的錢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貪多嚼不爛。」
蘇沅禾把計算紙推到他面前,條理清晰,「咱們廠現在三條生產線全開,滿負荷產能就在這兒。
硬接了做不出來,賠違約金是小事,砸了天虹的牌子,以後再想進廣交會就難了。八萬箱剛好,咬咬牙能保質保量做完,還能留有餘地。」
趙德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嗨,還是你丫頭想得長遠!我這光看見錢了,差點犯糊塗。行,我聽你的,下午就把樣品收一收,咱們提前返程。」
一行四人沒等廣交會閉幕,提前兩天就踏上了歸途。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了一天一夜,硬座坐得人腰都直不起來,又轉了一趟顛得人骨頭散架的長途汽車,總算踩在了青陽縣城的土路上。
車站門口塵土飛揚,趙德拎著塞滿合同的人造革公文包,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連走路都帶風。
蘇沅禾拍了拍他胳膊,語氣鄭重:「趙叔,回去就盯著車間備貨,交貨期卡得死,可不能耽誤。還有我那筆酬勞,你可別忘了。」
「瞧你這丫頭說的,我老趙是那賴帳的人嗎?」
趙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我回去就開全廠大會安排生產,等外匯一到帳,我親自騎自行車給你送家裡去,一分錢都不帶差的!」
「行,那我就先回家了。」蘇沅禾沖他揮揮手,拎著自己的布包往家屬院走。
趙德也不敢耽擱,轉身就帶著兩個夥計往天虹食品廠趕。
八萬箱的出口訂單,夠全廠連軸轉一個多月,這可是天虹的頭一筆大買賣。
蘇沅禾走到自家院門口,便看見林晚枝蹲在院子裡掃地。
她心裡一熱,把布包往牆根一扔,就沖了進去,脆生生大喊一聲:「媽!我想死你了!」
說著就撲過去,一把抱住了林晚枝的腰,臉埋在她背上蹭了蹭。
林晚枝被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掃帚都差點掉了,回頭看見是自家閨女,又好氣又好笑地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
「死丫頭,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可算回來了,你看這臉都尖了,肯定在外面沒好好吃飯。」
「哪有瘦啊!」蘇沅禾直起身子,晃了晃腦袋,語氣帶著點撒嬌的得意。
「我這幾天把羊城好吃的都吃遍了,雲吞麵、叉燒包、艇仔粥,可香了!等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和我爸也去嘗嘗。」
「行,想去就去。」林晚枝轉過身,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笑著道,「天底下估計也就吃的能拴住你這丫頭的腿。」
蘇沅禾嘿嘿地笑,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林晚枝忽然想起什麼,拍了下額頭:「對了,你回來得正好。明天跟我回一趟沿河大隊吧,老村長和你二爺爺他們都打算退下來了,還有村里豬場那邊也出了點岔子,你回去看看拿個主意。」
蘇沅禾臉上的笑收了收,點頭應得乾脆:「行,明天就回去。說起來也確實好久沒回大隊了,正好回去看看。」
「折騰一路累壞了吧?」林晚枝拎起她的布包往屋裡走,「說吧,晚上想吃啥,媽給你做。」
「紅燒肉!還要紅燒排骨!」
蘇沅禾立刻報菜名,眼睛都亮了,「燉得爛爛的,一抿就化的那種!」
「好,都給你做。」林晚枝笑著應下,「你先進屋歇著,我去供銷社買肉去,晚了就剩些瘦的了。」
「哎!」
蘇沅禾提著布包進了自己屋,還是熟悉的木架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曬過的被子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她往床上一撲,旅途積攢的疲憊瞬間湧上來,眼皮沉得像墜了鉛,沒兩分鐘就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傍晚蘇建業下班回來,剛推開院門就看見屋檐下擺著閨女的布鞋,腳步一下子就快了。
進屋看見蘇沅禾睡得正香,臉頰壓得紅撲撲的,他也沒吵醒,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間,轉身去廚房幫林晚枝燒火。
等紅燒肉的甜香味飄滿整個院子,蘇沅禾才揉著眼睛坐起來,走到廚房,迷迷糊糊喊:「爸?」
蘇建業扔下燒火棍就走過去,一把就把閨女抱了起來,顛了顛,笑得滿臉褶子:
「哎呀,我的好閨女可算回來了!沒受苦吧?我瞅著還沉了點,不錯不錯,沒虧著自己。」
「那當然了。」蘇沅禾摟著他脖子笑,胡茬扎得她脖子癢,「我才不虧待自己呢,頓頓都吃好的。」
父女倆就坐在板凳上聊天,大多是蘇沅禾講,講廣交會上藍眼睛高鼻子的外國人,講羊城的高樓,講八萬箱的大訂單有多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