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村,村東頭,蘇守富家裡。兩個老爺子,搬了兩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桌上擺著兩個粗瓷大碗,碗裡的茶水冒著熱氣。
蘇守田端著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這才開口。
"大哥,建業打電話回來了。"
蘇守富"嗯"了一聲,眯著眼。
"說啥事?"
"丫丫要訂婚了。"
蘇守富眼睛一下就睜開了。
"真的?"
"真的。"蘇守田笑得滿臉皺紋都擠一塊兒了,"那男孩,是燕京人。建業說,家裡可有實力了,背景很大。"
蘇守富聽完,眉頭卻皺了起來。他磕了磕菸斗。
"那……他們家那麼大的家底,會不會看不起丫丫啊?丫丫畢竟是咱們農村出去的……"
蘇守田擺了擺手。
"沒事。丫丫那親爸家裡,實力也不弱。燕京那邊的,跟咱們丫丫這邊,也算是門當戶對。"
蘇守富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那是那頭的。"
他聲音沉了沉,"丫丫也是我們老蘇家的人。族譜上,明明白白寫著她的名字。"
"我尋思著……咱們是不是也該給丫丫添些嫁妝?"
他看著蘇守田,"你想想,要不是那丫頭,咱們蘇氏一族,能有今天這個好日子過?"
蘇守田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一拍大腿,"那這樣,我去通知一聲。明天讓人都回來,每家每戶,都給丫丫添些嫁妝。算是咱們老蘇家,所有人對她的祝福。"
蘇守富也點了點頭。
"行。這事就交給你了。人到了,就來我這邊,我院子寬敞。"
"好嘞。"
兩個老爺子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兩碗茶,這才各自回屋。
蘇守田回到家,找出一個小本子。
那上面記著族裡各家各戶的電話號碼。
他坐到桌前,戴上老花鏡,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打過去。
"餵?建平啊?我是你守田叔。跟你說個事兒——丫丫要訂婚了……"
"餵?大春?我,守田叔。丫丫要訂婚了……"
"餵?小杏啊?是我。明天你回村一趟……"
他打了一下午電話,腿都坐麻了。
但電話那頭,沒有一個人說"不"的。
都是一句話,"叔,您放心,明天人和錢,一準到!"
第二天下午,蘇守富家的院子,熱鬧了起來。
一輛又一輛的小轎車、摩托車,從土路那頭"突突突"地開過來,在門口停下。車門一開,下來的都是蘇家的年輕一輩。
這些年,蘇家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有的在鎮上開了廠子,有的在縣裡做起了生意,有的跑運輸跑成了包工頭。
手裡有了錢,就都在縣城、鎮上買了房,搬出去住了。
但一接到守田叔的電話,沒一個含糊的,都回來了。
院子裡,很快就站滿了人。
個個手裡,都拎著個包。有的是布兜子,有的是人造革的提包,有的乾脆是用報紙裹著,拿橡皮筋一紮。
院子最前面,擺了兩張方桌。
桌子後面,坐了三個人,周老根,蘇小杏,還有蘇守田。
桌上擺著一個紅皮記帳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個空的小木盒,用來裝錢。
蘇守富從屋裡走出來,看了看院裡站滿了的人,清了清嗓子。
"好了。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把你們叫回來,是啥事。"
"丫丫要訂婚了。"
"她雖然是從燕京那頭嫁過去的,但她也是我們老蘇家的人。
族譜上,有她的名字。她是我們蘇家的姑娘,那她訂婚,我們娘家,就得給她撐場子!"
"今天呢,大家都出一份力。給多給少,都可以。算是我們老蘇家,所有人對她的祝福。"
他頓了頓。
"我先來吧。我代表我和我家那口子出兩千。小杏,你給記上。"
蘇小杏握著筆,點了點頭。
"好嘞,大伯。我都記著呢。"
蘇守富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旁邊負責收帳的周老根。
周老根接過來,也不數了,直接往木盒裡一放。
蘇守田也笑著開口。
"那我也出兩千。"
說完,也掏出錢,遞了過去。
有兩個老爺子帶頭,後面的人就跟著上了。
一個接一個,走上前,把錢往木盒裡一放,報上自己的名字和數目。
"蘇建平,兩千!"
"蘇安,兩千五!"
"蘇秀蘭,兩千!"
蘇小杏趴在桌上,一筆一划地記。
基本每個人,都是兩千往上。
這時候,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上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放。
"蘇大春,一萬!"
蘇小杏一愣,筆都停了,她抬頭看著蘇大春。
"大春,你給這麼多幹嘛呀?"
蘇大春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不多。"
他聲音有點啞,"要不是當年,丫丫把那個金礦名額讓給我一個,讓我能度過那道難關,我哪有現在這個日子?
我那兒子,現在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生意好著呢。"
"這一萬塊,真不多。"
他搖了搖頭,"跟丫丫的恩情比,不值一提。"
蘇小杏趕緊擺手。
"那也不行!咱們送去的錢,不能太多。不然丫丫和建業哥他們,指定不收!"
她從布包里數出三千,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這樣,我收你三千,剩下的你拿回去。"
蘇守富也在旁邊點頭。
"對,小杏說得對。咱們就湊個十萬左右就好。別太多,要是丫丫嫌錢多不收,咱們不就白忙了?"
排在後面的人一聽這話,"嗷"地一聲就叫了起來。
"這也太少了吧!"
一個小伙子嚷嚷,"前面的,你們少給點,給我們留點!"
"就是就是!我們也想出大頭!"
蘇小杏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這蘇氏一族的人家,基本都受過蘇沅禾的大恩。
平時沒機會報答,這次借著給丫丫添妝的由頭,都想多盡一份心,好好報答報答。
錢很快就湊夠了十萬。
後面來的幾家,蘇小杏也只肯收一千塊。那些錢出少了的人家,一個個臉色不開心。
臨走的時候,他們圍著蘇小杏,一個勁地叮囑。
"小杏啊,你去燕京的時候,一定要說清楚啊!我們不是不想給,是你們不收啊!"
"對對對!可不能讓建業他們對我們有誤會啊!"
"小杏,你跟丫丫說,叔沒給夠,叔心裡過意不去!"
蘇小杏笑著一一應下。
"大夥放心吧!我都跟她說清楚!"
蘇守田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他拍了拍蘇小杏的肩膀。
"小杏啊。等你見到丫丫和建業,讓他們有時間,回來看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這幾個老傢伙……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讓他們多回來看看。我們想他們。"
蘇小杏點了點頭,鼻子也有點酸。
"好。我一定帶到。"
蘇守富揮了揮手。
"行了。天色不早了。小杏,你先回縣裡去吧,路上小心點。把我們的祝福,帶給丫丫。"
"好。我一定帶到。"
蘇小杏搭著一個本家兄弟的車,回了縣裡。
到了縣裡,她先去了銀行,把那一兜子散錢,連票帶塊的,全存了進去。然後開了一張支票,十萬。
揣著那張薄薄的支票,她又去了火車站。
買了一張火車票,直奔燕京。
火車"嗚"地一聲,駛出了縣城。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
蘇小杏靠在窗邊,看著窗外。
她想起丫丫小時候,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在一眨眼,就要訂婚了。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支票,看了看。
十萬。
這不是一個數字。
這是沿河村,整個蘇氏一族,對那個丫頭片子的,一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