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大人整個人都不好了,呼吸一滯,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啪!
諸大人狠狠一掌拍在黃花梨木上,價值千金的端硯跳起半尺高,墨汁濺了滿桌。
「混帳!簡直荒唐至極!」
諸大人站起身,暴跳如雷,指著窗外破口大罵:「成親?!她堂堂......去給一個乳臭未乾的泥腿子當媳婦?!」
「老夫辛辛苦苦謀劃數載,後方叛亂好不容易平定,她倒好,在窮山溝里連大花轎都坐上了!」
死士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抬。
諸大人在大廳里來回踱步,氣得鬍子亂顫,胸口不住起伏:「好一個農家小子!好一個顧凡!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把我那個殺伐果斷,油鹽不進的徒弟迷成這副模樣?!」
罵了足足半炷香工夫,諸大人停住腳步,眼眸中的怒火逐漸收斂,神色轉為深沉。
他太了解阿煙的性子了。
自幼長在屍山血海與權謀泥潭之中,心思縝密冷酷,常人休想近她三尺之內。
能讓阿煙心甘情願收斂鋒芒,放下權柄甚至甘願委身下嫁的人,絕不可能是個尋常的莊稼漢。
「莫非……此人是京城那幾位王爺的棋子?故意設局誘她入瓮?」
諸大人眉頭緊鎖,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中驚疑不定。
「不對,若是敵方死士,以那丫頭的眼力與手段,早已將其碎屍萬段,斷不會留到今日。」
諸大人咬了咬牙,暗自盤算:「可若當真是個毫無背景的農家子,老夫若是不親自去瞧上一瞧,
萬一往後朝堂起伏,把這小子算漏了,老夫『算無遺策』的名頭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雖說他心知肚明,阿煙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這個當師父的根本阻止不了。
但他非要親自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長了怎樣一張面孔,竟能把自家這顆天底下最金貴的白菜,拱得連根都不剩!
「來人!」
諸大人袍袖一甩,厲聲喝道。
死士立刻抱拳:「屬下在!」
「傳令下去,換便服,備快馬與輕便馬車!」
諸大人整理好衣袍,眼神凌厲:「老夫連夜啟程,親自去一趟雍州青石村!」
「屬下遵命!」
死士領命化作殘影退去。
諸大人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的蒼茫天際,冷哼一聲:「顧凡是吧……老夫倒要看看,你長了幾個腦袋,敢娶老夫的徒弟!」
當夜,數騎快馬踏碎官道,朝著青石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
三天後的晌午,顧家新宅。
連廊下鋪著軟席,顧晚晚穿著紅色繡花肚兜,藕節小胳膊胡亂揮舞,嘴裡發出咯咯的歡笑。
在她身旁兩隻小虎崽,在靈泉水餵養下油光水滑,圓滾滾的,周身透著靈性。
此刻兩隻小傢伙趴在席上,耳朵微圓的虎崽,尾巴被晚晚肉乎乎的小手攥住。
晚晚興奮得兩腳亂蹬,小手用力一扯,小虎崽在蓆子上滑了半尺。
「嗷嗚……」小虎崽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兩隻前爪扒拉著軟席,回頭瞧了瞧扯著自己尾巴的小娃娃,愣是不敢齜牙。
轉過圓滾滾的腦門,淚汪汪地望向阿煙,喉嚨喊著『嗚咽』求救聲。
另一隻虎崽見狀,縮著脖子往後挪了挪,生怕自己的尾巴遭了秧。
阿煙身穿鵝黃色軟煙羅襦裙,烏黑的青絲用木簪挽著,整個人看起來溫軟純淨。
她手裡捧著一小碟紅棗,白嫩的指尖點了點虎崽的鼻尖,轉頭望向躺竹椅上的顧凡。
「夫君快瞧呀,這兩個小傢伙在院裡追雀兒神氣得很,偏生到了晚晚面前,溫順得跟麵團一樣呢。」
阿煙捧著瓷碟湊到顧凡跟前,又甜又軟:「晚晚抓它尾巴,它還曉得收著力不傷人,夫君訓牲口的本事,當真是天下一絕!」
顧凡正翻著一本雜記,聞言合上書頁,順手拈起一顆紅棗放進嘴裡。
甜潤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顧凡撫了撫下巴,看著阿煙崇拜的小臉,心底格外妥帖。
「哪是我訓得好,是這兩個小東西識時務,知曉家裡誰才是小祖宗!」
顧凡揉了揉眉心,將虎尾巴解救出來,抱起小妹掂了掂:「你若是再慣著晚晚,往後這倆貓要被她當馬騎了。」
小虎崽重獲自由,趕忙鑽到阿煙的裙擺底下,露出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瞅著晚晚。
阿煙挨著顧凡坐下,小手搭在顧凡的膝頭,仰著小臉細聲細氣:
「這有何緊要?往後咱們家晚晚,騎著大蟲出門多威風?全村上下,誰家姑娘有夫君這般厲害的兄長庇護?」
顧凡拂去阿煙鬢邊的碎發:「你這小嘴,整日跟抹了蜜,慣會撿好聽的說。」
阿煙將臉頰貼在顧凡的掌心,嬌憨地眨眨眼:「阿煙說的都是大實話,在阿煙心裡,夫君就是這世間頂頂厲害的男兒,誰也比不上夫君。」
院落里微風拂過,棗花飄香,溫香軟玉倚在身側,日子愜意得宛若畫卷。
正當此時,緊閉的院外忽地傳來馬蹄聲,緊接著是叩門聲。
「少爺,門外停了一輛馬車,來了一位衣著貴氣的老爺,指名道姓要來咱們家找人。」周平在垂花門外響起。
顧凡神色微動,將晚晚遞給吳嬤嬤,站起來整理了衣服:「可曾自報家門?」
「小的問了,那位老先生沉著臉,只說是……說是少夫人的娘家叔父。」周平連忙回話。
阿煙小臉驟然一滯,眼眸掠過無奈與薄怒,但轉瞬之間收斂了,換上茫然無措的模樣,兩手揪緊了顧凡的衣袖。
「叔父?阿煙……阿煙不記得自己還有叔父呀……」阿煙往顧凡背後縮了縮,怯生生發顫:
「夫君,阿煙好怕,阿煙只想守著夫君,不會是壞人要把阿煙帶走吧?」
顧凡握住她的小手,拍了拍手背安撫:「莫怕,有我在,任誰也帶不走你。既是長輩登門,總得見上一見,咱們去前廳。」
阿煙垂著腦袋,乖巧地跟在顧凡身後,兩隻手抓著顧凡的後襟,宛如受了驚的小鵪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