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客房裡熄了燈火,諸大人折騰了一整日,到底年歲不饒人,帶著一肚子憋悶合衣歇下。
正房臥房內,油燈亮著豆大的火苗,在窗紙上映出光暈。
顧凡倚在床頭,手裡翻著一卷農經,手指輕輕摩挲書脊,低頭捻過一頁發脆的紙張。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微涼的夜風鑽了進來。
纖細的鵝黃色身影抱著個軟枕,輕手輕腳邁過門檻,回身將門栓插上。
阿煙只穿著一身素白寢衣,細嫩的雙足踩在青磚上,烏黑的髮絲垂在胸前。
她眨著兩汪清泉般的眸子,探著小腦袋朝床上瞧了瞧,小步挪到床沿邊。
「夫君,阿煙睡不著。」
阿煙聲音細細軟軟,兩隻小手抓著床沿,可憐兮兮地仰著臉。
顧凡合上書卷順手擱在床頭小几上,揉了揉眉心,無奈道:「偏房不是收拾得挺齊整麼?
諸老先生就在隔壁客房,你這般溜過來,也不怕他明早瞧見又吹鬍子瞪眼?」
「阿煙才不怕呢。」
阿煙撇了撇嘴,麻利地踢掉繡鞋,抱著軟枕哧溜一下鑽進了被窩。
小腳丫順勢貼在顧凡的小腿上蹭了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兩隻胳膊環住顧凡的腰身。
顧凡拉過被角替她掖嚴實,順手握住她小手:「老實點,雖然現在已近五月,仔細夜風著涼。」
阿煙整張小臉埋在顧凡的頸窩,鼻尖呼出溫熱的氣息,軟糯的聲音里滿滿的依賴:「夫君身上好好聞,阿煙只要聞著夫君身上的味道,心裡才踏實。」
顧凡撫了撫她的背脊,低聲道:「今兒個你那位叔叔登門,瞧著可不是尋常門戶出來的長輩。」
阿煙在被窩裡縮得更緊了些,小腦袋在顧凡胸前輕輕拱動,沉默了片刻。
油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爆開一朵燈花。
阿煙慢慢抬起眼帘,眸底的水汽在昏黃的光影里晃動,原本嬌憨的神色褪去了幾分,多了一抹極少顯露的沉靜。
「夫君,阿煙今夜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好不好?」
阿煙仰起臉龐,白嫩的手指扯住顧凡的衣襟,眼圈微微紅。
顧凡側過身,平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沉靜:「你想說,我便聽著;你若覺得為難,不說也無妨。」
阿煙吸了吸鼻子,兩隻手抱緊了他的手臂:「阿煙不為難,阿煙不想瞞著夫君一輩子。」
她抿了抿唇瓣,隨後檀口輕啟:「阿煙不叫柳如煙,我的真名叫葉驚凰。」
顧凡目光微動,並未出聲打斷,只是靜靜等著她說下文。
「大周西北王……執掌二十萬西北鐵騎的那個葉驚凰。」
阿煙把這幾個字吐出來時,手指略微地收緊,定定瞧著顧凡的臉龐。
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夜風吹過的沙沙聲。
顧凡神色平緩,抬手撫了撫下巴:「天下皆傳西北王,是一尊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羅,
統領數十萬狼騎橫掃邊關,朝野上下提起來都膽寒三分,倒沒人提過王爺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阿煙眼中閃過澀然,垂下長長的眼睫:「自我記事起,便是在西北軍營的風沙與馬背上長大的。」
輕嘆了一口氣,將面頰貼在顧凡的手掌上,繼續低語:「北境苦寒,邊疆常年戰亂,軍中男兒信服能提刀殺敵的統帥。」
「父王為了穩固軍心,從我三歲那年起,便對外宣稱我是個男兒身,教我練刀、騎馬、布陣。」
「五年前,匈奴大軍壓境,雁門關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阿煙的淚水終於蓄不住,順著粉頰滑落下來:「我爹娘為了擋住蠻夷南下,帶著三萬將士死守關隘,血戰了七天七夜,全軍殉國。」
顧凡抬起袖角,擦掉她臉上的淚珠:「當朝天子呢?」
「當今天子,是我父王的結拜義兄。」
阿煙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嗓音帶著哽咽:「當年父王戰死後,天子為了安撫西北二十萬鐵騎,下旨將世襲罔替的王爵封在了我頭上。」
「朝中文武與天下百姓,乃至宮裡的大半貴人,都只當西北王是個常年戴著修羅面具,殘暴嗜殺的年輕將軍。」
顧凡若有所思,低聲問道:「那位諸老先生,又是何人?」
「諸叔叔是我父王生前拜的軍師,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師父,西北軍這些年的暗線布防與後方錢糧,全是他老人家一手料理。」
阿煙抬起頭,眼眸里盛滿了不安與脆弱:「前些日子京城生變,有逆賊勾結外邦在半道伏擊我,諸叔叔拖在後方,我身中數刀墜入山崖,險些死在那片老林子裡了。」
阿煙緊了緊顧凡的胳膊,整個人貼在了顧凡身上,眼淚不住地往下淌:
「夫君……阿煙手上沾了太多血腥,暗處不知有多少權貴和死士想要我的命,若是哪一日身份暴露,連累了夫君,連累了初哥兒和晚晚……」
她咬著嘴唇輕輕發顫,聲音細弱遊絲:「夫君……你會不會嫌棄阿煙?會不會覺得阿煙是個禍害,害怕阿煙,不要阿煙了?」
這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樣,和大周殺神一點都不搭噶。
顧凡看著她通紅的眼圈,環住阿煙肩頭,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掌心在她柔順的青絲上滑過。
「傻丫頭。」
顧凡語氣從容而篤定,沉穩如磐石:「二十萬鐵騎也好,大周西南王也罷,那是你在外頭的名頭。」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額頭,直視阿煙的眼眸:「在這青石村,在我顧凡的屋裡,你便只是阿煙。」
「你可是在我爹娘和祖母墳前磕過頭的長房長媳,是我顧凡上了族譜、立了契紙,要八抬大轎迎進門的結髮妻子。」
阿煙身子一僵,淚水流得更急,不再是惶恐,而是化作了溫軟與甜意。
顧凡撫平她的眉心,輕聲道:「只要你認我這個夫君一天,顧家的門便永遠為你敞著。
任他是朝堂權貴還是天王老子,敢來動我顧凡的妻,我手中的刀也絕非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