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謹記教誨!」二人惶恐應聲,再不敢有半分囂張。
處置完二人,顏夫子話鋒一轉,目光落回端坐席上、身姿端方、神色淡然的裴元修身上,瞬間褪去嚴厲,添滿讚許溫和。
「裴元修,你起身。」
裴元修從容起身,拱手垂立,身姿挺拔,進退有度。
顏夫子看著他,當眾直言誇讚:「身處謗言漩渦,不躁、不怒、不卑、不亢。
遇事明理、據理守心,辯得清是非,護得住親眷,守得住風骨。」
「你年僅十五,便能看透虛實、心懷孝義、立身端正,不因家道變故自卑,不因旁人詆毀失態。
德配位、行端正、心澄澈,此等心性,遠超同齡學子!」
「老夫觀你平日課業勤懇、學識精進,今日再觀德行,前途必不可限量!」
這番公開盛讚,是極高的認可!
滿堂同窗聞言,盡數抬頭看向裴元修,先前的鄙夷、好奇、輕視蕩然無存,只剩滿心敬佩與肅然起敬。
誰都看得明白。
裴家不是忘恩負義、德行有虧,反而是清清白白、傲骨錚錚。
裴元修更是難得的品行端正、心胸坦蕩的良才。
裴元修微微躬身,謙遜有禮:「夫子謬讚,學生只是恪守本心,不敢辱沒家門、枉讀聖賢書。」
「好一個不敢枉讀聖賢書!」顏夫子微微頷首,甚是滿意,「坐下吧,好好研讀課業。」
「是。」
裴元修依言落座,重新拿起書卷,神色平和淡然。
可經此一事,整座甲班所有人心中都徹底改觀。
無人再敢隨意議論裴家家事,更無人再敢輕視這位看似溫潤、實則風骨錚錚的少年才子。
窗外晨光灑落,落在少年清俊的側臉上,澄澈堅定。
他心中唯有一念:阿姐傾盡所有護他、撐家、鋪路,他必潛心苦讀,一朝金榜題名,護盡全家歲歲安穩,讓所有委屈、所有流言,盡數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縣城熱鬧菜市。
晨陽暖照,人聲鼎沸,沿街攤販叫賣不絕,往來百姓挑菜趕集,煙火氣十足。
陶氏挎著竹編菜籃,正彎腰細細挑選老南瓜,指尖輕觸瓜皮,認真比對成色。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驟然傳來一陣整齊沉穩的馬蹄聲,伴隨著路人驚呼騷動,原本喧鬧的菜市瞬間安靜大半。
「噠噠噠——」
鐵蹄踏碎青石路面,聲勢浩蕩。
陶氏心中微頓,下意識抬眼望向街面。
只見一隊黑衣侍衛列隊開路,身姿挺拔、氣勢凜然,護著正中一匹神駿高頭大馬緩步而來。
馬上端坐的錦衣青年身姿英挺、面容冷峻,錦袍加身,腰束玉帶,眉眼銳利,氣度赫赫,正是久未露面、已然官居三品的裴元駿。
今日便要徹底離開江都縣,啟程返京。
人山人海的街巷中,兩人視線猝不及防隔空相撞。
四目相對的一瞬,時間仿佛驟然靜止。
街心高坐馬上的裴元駿,瞳孔微凝。
眼前婦人鬢角已染微霜,衣著樸素家常,依舊是他記憶里母親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滄桑疲憊。
這是生他養他、辛苦操勞半生的親生母親。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絲突兀的侷促與難堪,匆匆對視不過半息,便強硬、冷漠地移開了目光,側臉繃得僵硬,神色淡漠疏離,仿佛街邊這個普通農婦,與他毫無半點親緣牽扯。
而陶氏,在看清親生兒子那張熟悉又冰冷的面容時,心口猛地一澀,五味雜陳翻湧而上。
那是她十月懷胎、辛苦撫育長大的長子。
可如今,榮華加身、高官顯貴,卻薄情寡義、拋妻棄子、逼辱家門、逼他們斷親棄族。
過往二十餘年養育恩情,盡數化作一場寒心鬧劇。
陶氏眼底的最後一絲母子溫情徹底散盡,她平靜無波地垂下眼眸,輕輕挪開視線,再也不多看他半分。
愛恨皆休,恩怨已了。
從此,她無此子,他無此親。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圍觀的百姓早已壓低聲音,紛紛竊竊議論,字字句句,盡數落入裴元駿耳中。
「這就是那位三品大將軍裴元駿吧?今日是要回京城了!」
「看著風光無限、威風凜凜,可惜啊,人品實在太差!」
「誰說不是呢!妥妥的忘恩負義白眼狼!當年戰死的消息傳回來,他妻子替他守家五年,贍養公婆、拉扯全家,多不容易!」
「人活著回來了,倒先負了結髮妻!為了攀附京城權貴,另娶高官女兒,還要逼原配做平妻,誰家能忍?」
「裴家二老剛烈正直,不肯委屈兒媳,他倒好,步步相逼,硬生生逼得自家爹娘自請出族、斷絕親緣!」
「功名在手,就忘了本、忘了親、忘了恩,這般高官,看著風光,實則涼薄透頂!」
「可憐裴家老兩口,白白養他一場,落得個骨肉斷絕、家門受辱的下場!」
細碎的議論聲密密麻麻、無處不在。
沒有辱罵怒罵,卻句句誅心,字字打臉。
眾口悠悠,皆是嘆惋、皆是鄙夷、皆是不屑。
裴元駿端坐馬上,脊背挺直,面色依舊冷硬漠然,看似不為所動,可耳尖卻悄然繃緊,掌心死死攥緊了韁繩。
他身居高位,慣受世人敬畏吹捧,何時被人如此當眾非議、指指點點?
滿城百姓皆知他薄情寡義、忘恩負義,皆知是他逼斷親緣、辱沒家門。
他贏了前程、得了權勢,卻輸盡了名聲、輸盡了人心、輸盡了所有親情。
侍衛察覺周遭氣氛微妙,低聲請示:「將軍,可否提速啟程?」
裴元駿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翻湧的煩躁與難堪,一言不發,雙腿一夾馬腹。
駿馬揚蹄,不再停留,帶著一眾侍衛浩浩蕩蕩穿街而過,徑直出城,徹底離開這片生他養他、也讓他聲名盡毀的故土。
馬蹄聲漸漸遠去,喧囂的街巷慢慢恢復熱鬧。
只是陶氏站在菜攤前,久久未動。
風輕輕吹過,吹散了最後一絲母子牽絆。
從此,天高路遠,山河陌路。
裴元駿的錦繡前程,再與裴家老小,無半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