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縣,聚賢茶樓。
臨窗雅間清靜雅致,顏聞卿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對面,黑衣覆身、頭戴鬼頭面具的玄一重重跪地,身軀抑制不住地劇烈震顫,滿心狂喜幾乎要破體而出。
「主子!屬下終於尋到您了!玄二眾人尚在四海尋訪,屬下已然傳報訊息,不出數日,所有人便會齊聚江都!」
顏聞卿微微頷首,音色沉靜溫涼:「玄一,起身吧。數年奔波,辛苦你們了。」
玄一緩緩起身,語聲裹挾著經年的焦灼與牽掛:「屬下不敢言苦!主子,這三年您蹤跡全無,我等幾乎翻遍大同山河,險些無望……您這些年,究竟身在何處?」
「三年前崖邊遇襲,我墜崖失憶,輾轉流落市井,直至近日方才盡數恢復記憶。」顏聞卿抬眸,目光落於玄一身上,「如今暗衛,尚存幾人?」
這一句問話,瞬間凍住了玄一的身形。
他身軀驟然一僵,喉間狠狠哽咽,字字沉重如鉛:「主子,玄字輩九十九暗衛,歷經當年護主死戰,僅餘三十二人,餘下盡數埋骨山崖,為護您周全,無一人退縮。」
聞言,顏聞卿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脖頸與小臂青筋層層凸起,壓抑的戾氣在胸腔瘋狂翻湧。
世人皆知,他外祖蕭老將軍為他親訓玄、策兩輩暗衛,各九十九人,合計一百九十八精銳,個個以命效忠。
可如今,死傷殆盡,滿目瘡痍。
「策字輩……」顏聞卿語聲微沉。
「策字輩僅存四人,策一、策九、策十二、策九十九,其餘全數殉主。」玄一垂首,字字泣血,「唯有戰字輩尚存七十六人。
當年聽聞您隕落,戰一當機立斷,率全體弟兄隱姓埋名,投身蕭家軍蟄伏三年。
只為守好根基,靜待您歸來,保蕭家三十萬兵權絕不旁落!」
顏聞卿眼底掠過一絲動容,轉瞬歸於深沉冷寂:「現下蕭家軍掌兵之人是誰?」
「鎮國將軍蘇正邦。」玄一頓了頓,語氣篤定無比,「但主子放心,三十萬蕭家軍皆由蕭老將軍一手淬鍊,軍心根深蒂固,只忠老將軍、只忠您與老將軍和幾位少將軍。
戰一坐鎮軍中,暗中肅清異己、穩住軍心,兵權分毫未失。屬下即刻傳信,告知眾人您安然在世!」
「嗯。」顏聞卿淡淡應下,眸底寒芒漸盛,「數年隱忍,委屈諸位了。」
「能得主子平安歸來,屬下萬死不辭!」玄一抬首,滿目憤然,「只是如今朝堂紛亂,百官紛紛攀附二皇子顏澤陽,爭相奏請立儲!
世人皆以為您早已殞命,他愈發肆無忌憚,攬權結黨,氣焰滔天!」
顏聞卿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涼薄凌厲的笑意,語氣篤定,不容置喙:「不急。父皇顏瑾戈年方五十三,權欲深重,最忌大權旁落。
他絕不會倉促立儲,放任任何皇子獨大。
這儲君之位、這萬里江山,本就歸我,誰也覬覦不得、搶占不得。」
清風穿窗而入,拂動窗前輕紗,撩亂案上半盞涼茶。
顏聞卿修長指節輕叩木桌,篤篤輕響,沉穩冷肅,敲碎一室沉寂。
沉寂三載的眼底,蟄伏的寒芒層層翻湧,壓抑三年的權謀鋒芒,盡數甦醒。
昔日,他是大胤最負盛名的嫡五皇子,是蕭老將軍傾盡半生榮光護住的儲君翹楚,手握蕭家軍雷霆兵權,年少驚朝、風華無兩。
三年前那場精心籌謀的崖邊絕殺,朝野上下皆以為他屍骨無存、徹底覆滅。
仇敵彈冠相慶,二皇子顏澤陽趁虛而入,籠絡朝臣、培植黨羽、蠶食根基,肆無忌憚竊取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唯有他的三百忠士,踏遍山河、九死不悔,以血肉為盾、以性命為棋,隱於暗處、死守執念,從未放棄尋他、等他。
念及百餘忠魂埋骨他鄉、倖存之人忍辱蟄伏三載,顏聞卿胸中戾氣翻湧如潮,面上卻斂盡所有情緒,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與城府。
玄一身姿肅立,面具之下,赤誠與悲憤交織:「主子,顏澤陽勾結外戚、私結朋黨,朝堂半數官員皆為其羽翼。
陛下心性多疑、善用制衡之術,暗中默許二皇子壯大勢力,借其手清掃前朝舊部、收回藩鎮兵權,坐觀朝堂兩極相爭,穩固自身皇權。」
「我心知肚明。」
顏聞卿聲線低沉清冷,歷經三載浮沉、生死歷練,早已看透帝王涼薄心性。
當年他鋒芒太盛,蕭家軍權傾朝野、勢壓朝堂,勛貴依附、民心所向,早已落得功高震主。
那場奪命崖禍,從不是單純的皇子相爭,內里藏著的,是帝王默許的猜忌與清算。
皇權無情,最是涼薄。
顏瑾戈從不在意手足親情、父子血脈,他所求的,從來都是獨掌乾坤、權握天下。
放任顏澤陽崛起制衡各方,不過是帝王固權的算計罷了。
「玄一,傳令下去。」
顏聞卿抬眸,眸中蟄伏三年的蛟龍驟然睜眼,鋒芒畢露,殺伐凜然。
「其一,傳信玄二一眾暗衛,無需奔赴江都,就地潛伏各州,暗中搜羅朝野百官罪證,徹查依附顏澤陽、參與當年崖邊截殺、構陷我與蕭家舊部之人,盡數存檔,靜待號令。」
「其二,密令戰一,嚴守蕭家軍軍心,按兵不動、蟄伏蓄力。
暗中肅清軍中異己,穩固三十萬兵權。蕭家軍是我東山再起的根基,一寸一毫,絕不外落。」
「其三,命策字輩四人分赴四方,聯絡當年忠於蕭府、忠於我的舊臣藩將,收攏殘存勢力,暗蓄力量,靜待變局。」
字字沉穩落地,句句暗藏殺伐,布局縝密,步步為營。
玄一單膝跪地,神色凜然,沉聲叩拜:「屬下遵主子號令!」
三載蟄伏,千磨萬難。今日真龍歸位,亂世棋局,終將重開!
茶樓外喧囂鼎沸,往來賓客閒談朝野,句句稱頌二皇子賢德仁厚,盛讚其為儲君最佳人選,一派歌舞昇平。
窗內方寸雅間,隔絕世間浮華。
顏聞卿垂眸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底寒色愈濃,笑意冷冽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