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手握蕭家殘餘勢力、三十萬蕭家軍兵權、遍布天下的暗衛舊部,還有一方無人在意、可肆意蓄力的清州封地。
此消彼長,勝負未定。
「暫且讓他們在京城歌舞昇平、權傾朝野。」
顏聞卿負手而立,憑窗遠眺,眼底是俯瞰眾生的漠然,是執掌棋局的篤定。
「顏澤陽愛虛名、逐權位,那就讓他繼續籠絡朝臣、享受眾星捧月。
父皇愛制衡算計、坐收漁利,那我便繼續蟄伏隱忍、佯裝無聞。」
「越是張揚的人,破綻越多。
越是自負的棋,越容易滿盤皆輸。」
他蟄伏江都,收攏暗衛、探查朝局、積蓄力量。
外祖蟄伏清州,養兵囤糧、穩固根基。
戰一蟄伏軍中,死守兵權、肅清異己。
三方布局,三線蓄力,悄無聲息,步步為營。
待到時機成熟之日,便是他雷霆歸來、攪動風雲之時。
繁華揚州府,清晨陽光溫暖,城門大開,人來人往,車馬絡繹不絕。
一陣喧天喜樂忽然自城外傳來,紅綢綿延數里,鑼鼓喧鳴,震徹街巷。
一支浩浩蕩蕩的婚嫁隊伍,正緩緩駛入揚州府城。
鎏金燈籠、大紅喜綢、錦繡儀仗,層層疊疊,極盡熱鬧張揚。
隊伍正中,一頂精緻華麗的描金紅轎穩行其間,紅帷垂落,喜氣逼人。
轎內,端坐一抹火紅嫁衣的身影。
大紅蓋頭覆面,遮去容顏,只露出一雙白嫩纖細的手,指尖輕點,蔻丹嫣紅,襯得肌膚瑩潤如玉。
身側兩名俏生生的丫鬟貼身坐著,眉眼皆是喜色。
名叫玉如的丫鬟壓低聲音,眉眼彎彎:「小姐,咱們已經進揚州府城了!總兵大人定然早就候著急盼,就等迎娶您過門了!」
蓋頭之下,蘇曼唇角高高揚起,眉眼盛滿藏不住的嬌羞與雀躍,聲音輕輕發顫:「玉如,我……我這不是在做夢吧?我真的要嫁給裴將軍了?」
她盼這一日,盼了三年。
從前遙遙仰望,如今終得所願。
另一丫鬟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輕蔑:「自然不是夢,也就大小姐命薄福淺,白白占了將軍夫人的位置那麼久。
當初若不是您年紀尚幼,這門天大的婚事哪裡輪得到她?
誰不知道,嫡大小姐心中從來只有那位表公子,根本不曾真心待將軍。」
蘇曼心頭一甜,連連點頭。
是啊。
如今蘇婉已逝,阻礙盡消。
從今往後,她便是堂堂正正的裴總兵夫人,是揚州府最風光的女子。
今日吉時一到,拜堂成親,一切塵埃落定。
送親隊伍末尾,蘇嬤嬤端坐馬車中,滿臉皆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色。
此次跟隨四小姐遠赴揚州送嫁,她闔家老小盡數隨行。
帶著一家離開步步驚心、派系傾軋嚴重的鎮國將軍府,遠離朝堂紛爭,已是天大的幸運。
往後一家人紮根總兵府當差,雖不如京中權門風光,卻能安穩度日、保全性命,已是最好結局。
沿街百姓早已被這般盛大的婚嫁儀仗吸引,紛紛駐足圍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流言細語,聲聲入耳。
「快看!是鎮國將軍府送親的隊伍!是給裴總兵續弦填房的!」
「嘖嘖,好大的排場!紅綢鋪街,鑼鼓震天,半點看不出是填房嫁娶!」
「你們還記得不?裴總兵先前的正妻,就是鎮國將軍府嫡長女蘇婉啊!」
「怎麼不記得!年前那場醜聞鬧遍了整個揚州!說是蘇婉婚內私通,姦夫連夜出逃,她自己慘死房中,死得不明不白,屍首停放多日,惡臭難聞!」
「可憐是可憐,但名聲是真的爛透了,好好一位將門嫡女,自毀名節,落得那般下場。」
「最讓人唏噓的是,這才過去多久?屍骨尚且未寒,鎮國將軍府居然又送了一位小姐過來填房!」
「這次是庶四小姐蘇曼吧?看來鎮國將軍是真看重裴元俊這位女婿,哪怕嫡女身死、醜聞纏身,也不願斷了這層姻親!」
「也是,裴總兵戰功赫赫、前途無量,手握一方兵權,鎮國將軍自然要牢牢拉攏。」
「只是……前一位夫人屍骨未寒、荒置未葬,新嫁娘紅妝入城、喜氣洋洋,這般光景,看著實在唏噓詭異。」
細碎議論此起彼伏,褒貶不一,熱鬧喧囂,鋪滿整條長街。
喜樂震天,人聲鼎沸,滿城喜慶。
無人知曉,總兵府深處,最偏僻荒蕪的院落里,正藏著世間最陰冷可怖的一幕。
……
揚州總兵府,荒院寂寂。
院落雜草叢生,冷清破敗,與府外漫天喜慶格格不入。
正屋之中,一口漆黑棺木靜靜停放,棺蓋大開。
屋內瀰漫著濃郁刺鼻、令人作嘔的屍臭,揮之不散。
裴元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立在棺前,周身無半分喜色,唯有徹骨陰寒。
他垂眸望著棺中之人,眼底沒有半分悲憫,只剩沉沉陰戾與刺骨的冷嘲。
她面色青灰,面容浮腫扭曲,早已沒了半分昔日嬌艷絕色。
軀體僵冷腐朽,在密閉屋內靜置多日,腐臭四溢,觸目驚心。
裴元俊唇角扯出一抹極淺、極冷的笑意,聲音低沉沙啞,字字寒涼,迴蕩在死寂屋中。
「你看。」
「你拼死維護的蘇家,你心心念念的爹娘,從頭到尾,從來不曾真心待你。」
「你死了這麼久,屍骨漸腐,他們從未想過接你回京、為你風光安葬,任由你孤零零一具朽身,棄於荒院,無人問津。」
他俯身,目光死死鎖住棺中腐朽的容顏,語氣帶著極致的殘忍戲謔。
「你說,我該把你扔去亂葬崗任由野狗分食,還是棄入深山荒林,無人收屍?」
「蘇婉,你聽見了嗎?」
「你最看重的家族,如今為了權勢臉面,轉頭就把你的庶妹送過來,給我做填房。」
「今日良辰吉日,鑼鼓喧天,紅妝臨門。」
「今晚,便是我與你妹妹的洞房花燭夜。」
門邊,侍衛趙勝垂首立著,鼻尖不斷湧入濃烈屍臭,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許久,終是忍不住倒退數步,大口呼吸屋外空氣,壓下翻騰的噁心。
他心底滿是不解與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