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淺,樹影婆娑。
她正立在廊下,聽嫡姐輕聲說著待嫁心緒,牆頭忽然掠過一道挺拔黑影。
男人銀甲未卸,身姿利落矯健,一襲夜色襯得眉眼凜冽鋒利。
他孤身翻牆入院,掌心穩穩拎著一方素色紙包,眉眼沉沉,徑直落在蘇婉面前。
那是蘇曼第一次見到裴元俊。
年少驚艷,一眼沉淪。
那時的她站在角落,默默斂息垂首,不敢讓人察覺半分窺探。
她看著他將紙包遞與嫡姐,看著他眉眼冷峻、身姿卓絕,心底便悄悄埋下了執念的種子。
她知道,這門婚事是嫡姐的,輪不到她一個庶女妄想。
可人心最是偏執,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
後來嫡姐嫁入鎮軍將軍府,風光大嫁,萬眾艷羨。
她只能年年歲歲,遙遙觀望,將滿心喜歡死死壓在心底。
直至蘇婉身死,一切塵埃傾覆。
她才有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思緒翻湧之間,一隻骨節分明、寬大修長的手掌已然遞至她的身前。
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握槍練兵的粗礪薄繭。
蘇曼心頭一顫,呼吸微微一滯,下意識輕輕抬手,將自己纖細柔軟的手,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喜娘順勢將一根纏滿紅絨、繫著同心結的喜綢,分別遞至兩人手中。
男女各執一端,牽紅結禮,姻緣既定。
指尖相觸的剎那,蘇曼眼眶微微發熱。
是真的。
不是夢。
她真的嫁給他了。
牽紅引禮,步步相隨。
一對新人踩著紅毯,穿過層層燈籠喜帳,穿過滿堂賓客矚目,一步步走向正廳喜堂。
喜堂之上,紅燭高燒,火光灼灼。
正中高懸「鸞鳳和鳴」鎏金喜匾,兩側對聯工整喜慶——
【芝蘭千載茂,琴瑟百年和】
案上擺著五穀雜糧、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歲歲圓滿。
香爐裊裊,瑞氣氤氳,滿堂皆是正統大婚規制,半點不敷衍。
引禮官高聲唱喏,聲調洪亮,穿透滿堂喧囂:「吉時正至——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人並肩俯首,躬身拜下,謝天地良緣,日月為媒。
「二拜高堂——」
府中無長輩端坐,依舊按禮虛位叩拜,遵禮法,合婚儀。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躬身,紅綢相牽,咫尺相對。
蘇曼垂首嬌羞,滿心溫柔憧憬。
她看不見,對面的裴元俊眸底沒有半分溫情,只剩冰封刺骨的涼,和藏得極深、近乎扭曲的冷笑。
他在拜的,從來不是新婚良緣。
是拜蘇家虛偽涼薄,拜世事荒唐可笑,拜棺木里屍骨未寒的蘇婉,親眼看著她的妹妹、她的一切,盡數接替她的位置。
「禮成——送入洞房!」
唱喏聲落,滿堂掌聲喝彩轟然響起。
喜樂再度大作,喧鬧震天。
喜娘上前,引著蘇曼轉身,緩步向內院洞房走去。
一路之上,往來賓客目光艷羨、嘖嘖稱讚。
人人都道蘇家四小姐好福氣,風光嫁得良將,此生榮華無憂。
無人不震驚於今日婚事的奢華厚重,更無人不詫異——庶女蘇曼的嫁妝,竟比當年嫡女蘇婉出嫁時,還要豐厚三分!
旁人只看熱鬧,蘇家下人、隨行嬤嬤、揚州本地士族鄉紳,卻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肚明。
當年嫡長女蘇婉出嫁已是鎮國將軍府頂配風光。
良田數千畝、鋪面數十、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珍玩擺件、奴僕車隊,浩浩蕩蕩數十台嫁妝,轟動半座京城。
可今日蘇曼出嫁,嫁妝規格再度拔高,足足壓過嫡姐三分!
良田足足多了一千五百畝,皆是上等肥田、旱澇保收。
京城中繁華街市鋪面四十二間,遠超當年嫡姐數倍。
金銀整整二十台,赤金擺件、元寶銀錠、玉璧珍器琳琅滿目。
上等雲錦、蜀錦、蘇繡綾羅百餘匹,五色流光,華貴至極。
更有珍稀古玩、名家字畫、墨寶硯台、翡翠珊瑚、寶石珠玉,抬箱列隊,綿延半條長街。
除此之外,蘇正邦特意額外添贈:貼身管事四名、得力嬤嬤兩名、教養丫鬟八名、護院家丁二十名,盡數隨嫁入總兵府,歸蘇曼隨意差遣。
這般規格,早已遠超庶女大婚該有的體面,甚至壓過尋常世家正妻。
一路走來,隨行蘇府下人私下低語,賓客暗自驚嘆。
誰都明白其中深意。
這根本不是給庶女添妝的恩寵。
這是鎮國將軍蘇正邦,親手送給裴元俊的巨額補償、重金安撫!
嫡女蘇婉身死、名節盡毀,蘇家虧欠裴元俊、愧對這門姻親、更怕手握一方兵權的裴元俊心生怨懟、離心背主。
所以他不惜破格厚待庶女,以遠超嫡女的豐厚嫁妝、頂配規格續弦,砸盡重金、給足體面,只為穩住裴元俊的心,穩住江南兵權,穩住這樁對蘇家至關重要的軍政姻親!
轎中、禮中、步中,全程沉浸在新婚喜悅里的蘇曼,心裡隱隱也通透。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
她是蘇家小心翼翼長大、最會察言觀色、最懂權衡利弊的庶女。
父親驟然破格,逾制給她這般滔天嫁妝,哪裡是疼惜她?
是補償。
是贖罪。
是用她,用數不盡的金銀富貴,抹平嫡姐蘇婉背叛留下的裂痕,籠絡裴元俊這把鋒利的兵權利刃。
心底那點甜蜜的憧憬,悄悄摻了一絲微涼。
可轉瞬,這點微涼便被巨大的歡喜徹底覆蓋。
無所謂。
哪怕只是補償、只是棋子、只是維穩的工具,那又如何?
最終嫁入總兵府、站在裴元俊身邊、成為堂堂正正將軍夫人的人,是她蘇曼,不是早已化作一具腐骨的蘇婉。
嫡姐身死名裂,一無所有。
而她,坐享榮華,得償所願。
蘇曼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收緊,蓋頭下的眉眼,溫柔之外,悄悄多了幾分隱秘的野心與篤定。
這場人人皆知的「補償大婚」,於旁人是權衡交易。
於她,是一生一次、逆天改命的機緣。
鑼鼓喧囂,紅燭搖曳。
滿堂喜慶滾燙。
喜堂內,賓客推杯換盞,賀聲如潮。
裴元俊一身大紅喜服,立於主位之上,一一應酬著前來道賀的揚州官員、地方鄉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