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震起滿地灰沙。
粗壯沉重的木橫樑,堅硬結實、常年風吹雨打不曾腐朽,竟被她輕飄飄一掌震得應聲斷裂,斷口平整乾脆,轟然砸落在地。
馬夫瞳孔驟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他張大嘴巴,半天才倒吸一口涼氣,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哪裡是尋常江湖人?這分明是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高手!
林玉娘收回手,神色淡淡,語氣輕飄飄,卻帶著刺骨寒意:「若是你敢臨時反水、當庭翻供、包庇楊奎,這根橫樑,就是你的下場。」
「我能悄無聲息把你從守衛重重的楊府帶出,自然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取你性命。」
破廟風聲獵獵,壓得馬夫心口發慌。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都在發抖:「小人不敢!小人萬萬不敢!」
「小人知錯!從今往後絕不敢有半分歪心思!明日公堂之上,小人一定據實供述,一字不假!誓死配合公子!」
他此刻哪裡還敢有半點僥倖。
楊奎是凶,是惡,可頂多是仗勢欺人、欺壓百姓。
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公子,卻是真正身懷雷霆手段、殺人只需一瞬的狠人。
孰強孰弱,他一眼看清,半點膽子都沒剩。
林玉娘垂眸睨他一眼,見他嚇得肝膽俱裂、真心畏懼,再無半分異動之心,神色稍稍緩和。
「知道怕,就還有救。」
她淡淡開口:「今夜你便在此處歇息,不許亂跑、不許聲張、不許聯繫楊家任何人。
明日卯時,我會讓人來接你進城,當堂作證。」
「若是你安分守己,冤案了結之後,我許諾你的銀兩、安穩退路,一分不少。」
馬夫拼命點頭,額頭緊貼地面:「小人記住了!小人一定安分守己!絕不敢添亂!」
林玉娘不再多言,收起威壓,轉身走出破廟。
夜色微闌,天邊隱隱泛起極淡的魚肚白。
距離午時行刑,只剩短短几個時辰。
手握鐵證、拿捏人證,田氏的冤屈,楊家的陰謀,白名縣官官相護的齷齪,今日,她定要當眾撕開!
回到客棧,林玉娘敲響了房門,田氏和兩個孩子嚇得一哆嗦。
田氏大著膽子問,「誰呀?」
「是我。」
聽見是林玉娘的聲音,田氏連忙打開門。
房門應聲開啟,清冷的天光順著門縫漫入屋內,盡數落在林玉娘的身上。
她一身素衣不染風塵,歷經深夜奔波,眉眼依舊清冽堅定,周身帶著驅散黑暗的坦蕩與鋒芒。
連日來壓在田氏心頭的滔天陰霾、無邊絕望,在看見她身影的這一刻,驟然煙消雲散。
這一夜,田氏抱著昏睡的兒女,徹夜未眠。
她惶惶不安,生怕林玉娘遇險,生怕希望破滅,生怕天亮之後,依舊逃不過沉塘慘死、兒女無依無靠的結局。
可此刻,平安歸來的林玉娘,就像穿透沉沉黑夜的第一束晨光,猝不及防照亮了她們瀕臨絕境的人生。
於受盡欺凌、走投無路的母子三人而言,林玉娘不是過客,是救贖,是絕境之中從天而降的神明,是護住他們闔家性命、洗淨一身污名的救命恩人。
往後歲歲年年,這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會永遠鐫刻在他們心底,成為此生最溫暖、最堅定的光亮。
林玉娘緩步踏入房間,抬手取出那張疊得整齊的供詞,紙張平整,字跡清晰,末尾鮮紅的指印刺眼而真切。
「都看看吧。」她輕聲道,「馬夫已經如實招供,一切都是楊奎威逼利誘、蓄意構陷,你清白無礙。」
田氏顫抖著接過供詞,目光一字一句撫過紙上的字句,看著那鐵證如山的證詞,看著洗儘自己一身污穢的真相,積壓多日的委屈、痛苦、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淚水洶湧而出,再也克制不住,雙腿一彎,重重跪倒在地。
身旁兩個孩子看著母親落淚,看著眼前拯救了他們一家人的恩人,乖乖跟著跪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匍匐在地,稚嫩的肩膀微微顫抖。
「多謝姐姐!多謝姐姐救命之恩!」
田氏哽咽叩首,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聲聲泣訴,字字赤誠:「若不是姑娘挺身而出,我今日必定含冤沉塘,我這兩個年幼的孩兒,也定會孤苦無依、任人欺凌!
您不僅救了我一人,更是救了我們一家三口的性命!此恩此德,我們母子三人,生生世世,沒齒難忘!」
砰砰的磕頭聲落在寂靜的房間裡,滿是滾燙的感恩。
數日來的污衊構陷、走投無路、驚懼煎熬,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壓在她身上的千斤枷鎖,被眼前之人徒手打碎,污濁蒙塵的人生,被徹底照亮。
林玉娘見狀,連忙上前俯身,伸手輕輕扶起田氏,又溫柔扶起兩個孩童。
她的聲音溫和卻有力,撫平了母子三人所有的惶恐:「舉手之勞罷了,天理昭昭,從無含冤不雪的道理。
今日鐵證在手,明日公堂之上,我定為你洗清所有冤屈,讓作惡之人依法受懲,還你們母子一個公道。」
天光漸亮,破曉的晨光透過窗欞灑滿小屋。
絕境已破,陰霾盡散。
從今往後,黑暗退場,光明常駐。
林玉娘這一場義無反顧的相助,徹底改寫了母子三人的命運,成為他們餘生漫漫歲月里,最璀璨不滅的星光。
辰時剛到,林玉娘帶著母子三人出了客棧,直奔縣衙的方向而去。
而縣衙此時,上百名書生把縣衙的門堵得水泄不通,帶頭的不是別人,正是無崖子和他的小廝。
無崖子乃當世頂尖大儒,他只讓小廝放出點風聲,不到半個時辰就來了一百多書生。
無崖子把林玉娘昨天跟他說的楊府之事全告訴了前來的學子。
無崖子立在縣衙門前青石高台之上,白衣勝雪,氣度凜然。
他本就是聲名遠揚的大儒,品行學識為天下學子所敬重,一言一行,皆是眾人標杆。
他面色肅穆,字字鏗鏘,將楊奎為霸占兄長家產、不擇手段構陷寡嫂、捏造污穢罪名、草菅人命的齷齪勾當,盡數告知在場百餘名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