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地道洞口，慢慢被垂下來的藤蔓蓋住，再也看不到痕跡。
前方，是一條蜿蜒的土路，通向未知的遠方。
翠翠踏上土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翠翠已經記不清自己在土路上走了多久，她不敢走大路，一直躲躲藏藏地繞著小路走，一看到有人就趕緊躲起來。
左腳上的布鞋，早就把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之後，和破鞋子粘在了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疼得鑽心。右腳踝的腫消了一點，可依舊疼得厲害，只能勉強支撐著身體，想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更難熬的是冷。
臘月的北風跟刀子一樣，呼呼地刮過空曠的田野，她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紅棉襖，根本擋不住寒風。冷風從每一個破洞裡灌進去，穿透薄薄的單衣，直往骨頭縫裡鑽。她凍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停打顫，嘴唇都凍成了青紫色。
天漸漸黑了下來。
田野里沒有一點光亮，只有慘澹的月光灑在土路上。遠處村莊的燈光星星點點，看著就像遙不可及的希望。翠翠又冷又餓又累，身體還發起了高燒，從昨天開始，她就覺得頭重腳輕，額頭燙得嚇人，喉嚨幹得快要冒煙，眼前時不時就發黑。
她心裡清楚，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懷裡最後半個紅薯，中午的時候就吃完了，那是她僅剩的食物，又硬又涼，可好歹給了她一點力氣，讓她又多走了十幾里路。現在肚子裡空空蕩蕩，餓得一陣陣絞痛，雙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能倒……千萬不能倒……」她咬著牙，一遍遍地在心裡告訴自己。
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眼前突然一黑，腳下一軟，她往前一撲，重重地摔在了土路上。臉磕在凍硬的土塊上，火辣辣地疼。她想爬起來，可胳膊一點力氣都沒有，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完了。
這個念頭一湧上來，就帶著刺骨的絕望。她覺得自己要死在這裡了，凍死、餓死、病死在這荒郊野外，連個給她收屍的人都沒有，就像村里那些老光棍，死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屍體都硬了。
不……她不想就這樣死……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朝著前方看去。月光下，她看到不遠處有個村子，村口有個圍著籬笆的院子，院子裡有一間土坯房，窗戶紙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燈光……溫暖的燈光……還有人家……
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那點亮光走去。每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籬笆院門口的，只記得最後一眼，看到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緊接著，眼前徹底一黑，她一頭栽倒在籬笆門前，失去了意識。
翠翠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溫暖。
身下是軟軟的被褥，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被面雖說破舊，卻乾乾淨淨。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柴火的煙味，讓人覺得很安心。
她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低矮的土坯房頂，房樑上掛著幾串干辣椒。牆壁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發黃破損。窗紙透進昏黃的光，看時間應該是晚上了。
這是在哪兒？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渾身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頭也疼得快要裂開。
「哎，醒了醒了！」
一個蒼老的女聲傳了過來，翠翠轉過頭，看見一個老太太端著碗走了過來。老太太大概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梳著髮髻，穿著帶補丁的藍布襖，臉上皺紋很深，可眼神特別溫和。
「丫頭，快別動。」老太太在炕沿坐下，把碗遞到她面前，「先喝口粥，你都餓壞了。」
碗裡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上面飄著一層米油，香味一下子鑽進鼻子裡，翠翠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她伸手接過碗，手抖得厲害，差點把粥灑出來。
「慢點喝，別著急。」老太太伸手幫她托著碗底。
翠翠也顧不上粥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米粥又香又暖，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她喝得太急，忍不住嗆得咳嗽起來。
「哎呀，慢點開，沒人跟你搶。」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鍋里還有呢，管夠喝。」
一碗粥下肚，翠翠總算恢復了一點力氣，她放下碗，看著老太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謝謝……謝謝大娘……」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謝啥呀，」老太太擺了擺手，「誰還沒個難處的時候。你咋會昏倒在我家門口？是從哪兒過來的啊？」
翠翠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自己是逃出來的？說有人在追她？萬一這家人去報信，那她就完了。
「我……我是……」她支支吾吾的，腦子裡飛快地想著，該編個什麼樣的理由才合理。
就在這時候，門帘被掀開，一個老頭走了進來。老頭也六十多歲，背有點駝，穿著舊棉襖，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他看到翠翠醒了，輕輕點了點頭。
「醒了就好。」老頭在炕沿另一頭坐下，掏出菸袋往煙鍋里裝煙，「你是哪個村的？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翠翠垂下眼睛，小聲說道：「我……我是北邊張村的，家裡……家裡遭了難，爹娘都沒了，我出來投奔親戚，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
她不敢說實話，如果讓陳東知道了，自己就完了。
老頭和老太太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老頭抽菸吧嗒吧嗒的聲音。
「你發燒了。」老太太先開了口，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有點燙，我熬了草藥，等會兒喝了發發汗，明天就能好點了。」
「謝謝大娘……」翠翠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關心了。
「你叫啥名字？」老頭問道。
「翠……翠翠。」她小聲回答。
「翠翠……」老頭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你先在這兒安心養病，等病好了再說別的。」
老太太又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草藥湯，味道苦得要命，可翠翠還是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全都喝了下去。喝完藥，老太太幫她把被角掖好：「好好睡一覺，睡飽了病就好得快。」
翠翠實在是太累了，渾身沒有一點力氣，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