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個多月來,一個念頭在她心裡越來越強烈——她想治好自己的病。不管能不能治好,不管要吃多少苦,她都想試一試。她不想一輩子背著這個難以啟齒的秘密,不想永遠活在自卑和恐懼里,更不想因為這個秘密,辜負肖大娘和肖建坡的真心。
鎮上的衛生院不大,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著有些陳舊。翠翠在衛生院門口徘徊了很久,手心攥出了冷汗,終於咬著牙,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大廳里人不多,幾個病人坐在長椅上等候。掛號窗口前只排了兩三個人,翠翠走到牆邊的科室分布圖前,攔住路過的大夫,問清楚了婦科在二樓。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上樓,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突然在大廳里響起:「娘,你就別心疼錢了,身子不舒服,看病要緊。」
翠翠渾身一僵,腳步瞬間定在原地,慢慢轉過頭。
大廳角落的長椅上,坐著孫二喜和他母親。孫二喜手裡拿著病曆本,正不耐煩地勸著身邊的婦人,他母親臉色蠟黃,咳嗽不停,看著十分虛弱。
翠翠下意識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孫二喜恰好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她,眼睛頓時一亮,臉上露出戲謔的神色。
「喲,這不是翠翠嗎?」孫二喜立刻站起身,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輕佻又刻薄,「怎麼了?來醫院看病?哪裡不舒服?」
「沒……我沒病。」翠翠往後退了一步,心裡又慌又怕,「我就是過來看看。」
「看看?」孫二喜嗤笑一聲,目光故意往她小腹上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看婦科?這才多久,你就跟肖建坡住在一起了,動作夠快的啊,是不是懷了娃,來醫院檢查?」
最後幾句話,說得惡毒又下流。周圍等候的病人,全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打量、鄙夷和議論。
翠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渾身氣得發抖:「你……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孫二喜笑得更得意了,「全鎮上誰不知道你住在肖建坡家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能幹出什麼好事?現在跑來衛生院,不是打胎就是檢查,裝什么正經!」
「孫二喜,你放尊重點!」翠翠咬著牙,聲音都在顫抖。
「尊重?你也配?」孫二喜撇了撇嘴,滿臉不屑,「一個從鄉下跑出來、來路不明的女人,跟男人廝混在一起,還不讓人說了?」
周圍的目光像一根根細針,狠狠扎在翠翠身上,耳邊響起細碎的議論聲,字字句句都戳著她的心。
「看著挺乖巧的姑娘,沒想到是這樣的人。」
「唉,現在的女孩子,真是不檢點。」
翠翠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反駁,想解釋,可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她和肖建坡清清白白?說她是來治自己的怪病?這些話,她怎麼說得出口,說了又有誰會信?
「二喜,別亂說話,人家姑娘家的,別為難人。」孫二喜的母親虛弱地開口,想拉住他。
「娘,我就是看不慣她裝模作樣的樣子。」孫二喜不依不饒,語氣越發刻薄。
翠翠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就往外跑,衝出衛生院的大門,一路狂奔,直到跑進一條無人的偏僻小巷,才停下腳步。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不是委屈孫二喜的污衊,而是深深的絕望——她連治病的勇氣都沒有,連想要治好自己、好好過日子的念頭,都成了別人口中不檢點的證據。
她蹲在地上,緊緊抱著膝蓋,無聲地痛哭,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冰冷刺骨,可她的心,比這寒風還要冷上百倍。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翠翠猛地抬頭,映入眼帘的,是肖建坡擔憂又凝重的臉。
「建……建坡哥?你怎麼會在這裡?」翠翠愣住了,眼裡還掛著淚珠,滿臉不知所措。
「我去供銷社買東西,遠遠看見你從衛生院跑出來,就跟著過來了。」肖建坡的聲音很沉,「是不是碰見孫二喜了?我剛才在門口,看見他們娘倆離開了。」
翠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完了,他什麼都知道了,孫二喜的話,他肯定都聽見了。
「對不起,建坡哥,我給你丟人了。」她低下頭,聲音哽咽,不敢看他的眼睛。
肖建坡沒說話,在她身邊蹲下,遞過一塊乾淨的手帕:「擦擦眼淚。」
翠翠接過手帕,緊緊攥在手裡,卻沒心思擦臉。
「翠翠,」肖建坡看著她,語氣平靜卻認真,「孫二喜是什麼德行,全鎮人都清楚,他嘴裡沒一句好話,他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翠翠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來衛生院?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生病了?」肖建坡的眼神里滿是關切,沒有半點鄙夷,只有擔憂。
翠翠張了張嘴,那個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在舌尖打轉,可她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我就是隨便逛逛,沒病。」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小聲說道。
肖建坡盯著她看了許久,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慌亂的模樣,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沒病就好,咱們回家。」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翠翠猶豫了片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溫暖又有力,仿佛能給她無盡的安全感。
兩人一路沉默著往家走,翠翠心裡清楚,有些事,她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這個秘密,早晚都會暴露的。
回到肖家,肖大娘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兩人回來,連忙笑著迎上去:「回來了?買著需要的東西了嗎?」
「沒買什麼,街上人多,就轉了轉。」肖建坡扶著肖大娘,輕聲說,「娘,外面風大,咱們進屋吧。」
「不冷,曬曬太陽舒坦。」肖大娘說著,看向翠翠,立馬皺起眉頭,「翠翠,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凍著了?哪裡不舒服?」
「沒……沒有,大娘,我就是走得有點累,進屋做飯就好了。」翠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不敢面對肖大娘的關心。
肖建坡看著她倉皇的背影,眼神越發複雜,心裡滿是心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建坡,你跟娘說實話,翠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肖大娘拉住兒子,嘆了口氣,「我看得明明白白,這孩子心裡藏著事,整日裡看著乖巧,卻總透著股不安。你要是真心喜歡她,就多問問,多關心關心,女孩子心思細,你不主動問,她不會主動說的。」
肖建坡默默點頭:「娘,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