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睡了嗎?」
是肖大娘。
翠翠趕緊擦擦眼淚,起來開門:「大娘,您怎麼還沒睡?」
肖大娘端著一碗紅糖薑茶進來:「看你晚上沒吃多少,怕你餓。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翠翠接過碗,熱乎乎的,燙得她手疼,心更疼。
「翠翠啊,」肖大娘在床邊坐下,「大娘有話想跟你說。」
「您說。」
肖大娘拉著她的手,輕輕拍著:「翠翠,你來咱家也小半年了。大娘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大娘是真心喜歡你,把你當親閨女。」
翠翠的眼淚又湧上來:「我知道……大娘對我好……」
「那你說實話,」肖大娘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翠翠心裡一緊:「我……我沒有……」
「別騙大娘。」肖大娘嘆了口氣,「大娘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事沒見過?你這些日子不對勁,大娘都看在眼裡。是不是……是不是你家裡又來找你了?」
翠翠搖頭:「沒有。」
「那是為什麼?」肖大娘問,「建坡對你怎麼樣,你也知道。他是真心想娶你。你要是有什麼難處,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別一個人扛著,啊?」
翠翠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她撲進肖大娘懷裡,放聲大哭:「大娘……大娘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建坡哥……」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肖大娘拍著她的背,「有什麼事,說出來就好了。」
翠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她不能毀掉肖大娘眼裡的慈愛,不能毀掉這個家最後的溫暖。
「我……我就是害怕。」她哽咽著說,「我怕我配不上建坡哥,怕以後讓人笑話……」
「怕什麼?」肖大娘笑了,「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管別人說什麼?建坡喜歡你,大娘也喜歡你,這就夠了。」
這話說得真誠,可翠翠知道,如果她說出真相,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那天夜裡,翠翠一夜沒睡。她看著窗外的雪,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心裡做了一個痛苦但必須做的決定。
她要走。就在這幾天。
她要給肖大娘留封信,把一切都說清楚。然後悄悄離開,不驚動任何人。
至於去哪……走到哪兒算哪兒吧。也許,這就是她的命。
接下來的幾天,翠翠表現得格外正常。
她像往常一樣早起幫忙,笑容多了,話也多了。她還特意給肖大娘做了雙棉鞋,給肖建坡織了條圍巾。
「翠翠,你這兩天怎麼了?」肖建坡覺得很奇怪,「好像……好像變了一個人。」
「有嗎?」翠翠笑笑,「我就是覺得,快年底了,該準備準備了。」
肖建坡以為她想通了,很高興:「對,是該準備了。等過了年,咱們就把事兒辦了。我想好了,把店裡重新裝修一下,後院那間房收拾出來當新房……」
他說得很興奮,翠翠聽著,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她偷偷收拾好了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幾件衣服,三十多塊錢,還有肖大娘給她做的那雙手套。她把行李藏在床底下,準備找個合適的機會走。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是臘八,按照習俗要熬臘八粥。肖大娘一早就去市場買材料,肖建坡在店裡忙活。翠翠說她去糧店買糯米,實際上,她是去最後一次看看這個小鎮。
雪後的街道很安靜,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翠翠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著兩旁的店鋪,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捨不得。捨不得包子鋪里的煙火氣,捨不得肖大娘慈祥的笑,捨不得肖建坡溫暖的懷抱。
可她不得不走。
走到衛生院門口,她停下了。最後一次,她想再問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也想抓住。
女醫生還記得她:「你又來了?攢夠錢了嗎?」
翠翠搖頭:「醫生,我想問問……如果……如果治不好,我還能活多久?」
女醫生愣了一下:「傻孩子,這病不致命。就是……就是不能生孩子而已。」
「那……那我能結婚嗎?」
「理論上可以。」女醫生看著她,「但是你要想清楚,對方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婚姻也不會幸福。」
翠翠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
她轉身離開,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回到包子鋪時,已經是中午了。肖大娘熬好了臘八粥,滿屋都是香甜的味道。
「翠翠,快來嘗嘗。」肖大娘盛了一碗給她。
翠翠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很香,很甜,可她卻嘗出了苦味。
「大娘,」她輕聲說,「謝謝您。」
「謝啥?」肖大娘笑了,「一家人,說啥謝。」
翠翠的眼淚掉進碗裡。她趕緊低下頭,怕被看見。
下午,雪又下了起來。這次下得很大,風也很大,颳得窗戶嗚嗚作響。
肖建坡看著天色:「今天早點打烊吧,這雪太大了。」
三人早早關了門,圍在爐子邊取暖。爐火很旺,映得人臉紅紅的。
「翠翠,」肖建坡說,「等雪停了,我陪你去買件新棉襖。過年了,穿新的。」
翠翠點頭,不說話。
肖大娘拿出針線筐,開始做活:「翠翠啊,大娘給你做了床新被子,棉花都是新彈的,暖和。等你們辦事的時候用。」
翠翠的眼淚又湧上來。她站起來:「我……我去趟茅房。」
她跑到後院,蹲在雪地里,捂著嘴無聲地哭泣。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化了,冰涼冰涼的。
哭夠了,她擦乾眼淚,回到屋裡,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晚上,雪還沒停。風颳得更猛了,像鬼哭一樣。
翠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知道時機到了。這麼大的風雪,肖建坡和肖大娘不會半夜起來。她可以悄悄離開,等他們發現時,她已經走遠了。
她爬起來,從床底下拿出行李。又拿出紙筆,想留封信。可提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說什麼呢?說自己是石女,配不上肖建坡?說謝謝他們收留,對不起他們?
最後,她只寫了一行字:「大娘,建坡哥,我走了。別找我。對不起。」
她把信壓在枕頭下,穿上最厚的衣服,圍上肖建坡送的圍巾,戴上肖大娘給的手套。
推開門,風雪撲面而來,吹得她一個踉蹌。她咬咬牙,邁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