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肖建坡穿上那件嶄新的中山裝,跟著母親坐車去了縣城國營飯店。
飯店裡人不多。三姨和一個中年婦女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姑娘穿著紅格子外套,梳著兩條麻花辮,低著頭,很靦腆的樣子。
「姐,建坡,這邊!」三姨站起來招手。
肖建坡走過去。三姨介紹:「這是秀兒,這是秀兒她娘。這是建坡,我外甥。」
秀兒抬起頭看了肖建坡一眼,臉一下子紅了,趕緊又低下頭。
肖母和秀兒她娘寒暄起來,三姨在中間活躍氣氛。肖建坡坐在那裡,像個木偶,問一句答一句,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想起第一次見翠翠,在木材廠門口,她也是這麼靦腆,低著頭不敢看他。可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眼前這個姑娘,也很好。可她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光。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秀兒很少說話,偶爾說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肖建坡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悶頭吃飯。
吃完飯,三姨說讓兩個年輕人單獨走走。肖建坡和秀兒走出飯店,在街上慢慢走。
「你……你開了包子鋪?」秀兒先開口。
「嗯。」
「累嗎?」
「還行。」
又是沉默。
走到鎮子東頭的小河邊,兩人停下來。河水還沒完全解凍,冰面上殘存著積雪。
「阿姨說……說你人很好。」秀兒小聲說。
肖建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嗯」了一聲。
肖建坡心裡一陣煩躁。他不想聽這些,他只想一個人靜靜。
「王秀,」他打斷她,「咱們今天先這樣吧。我……我店裡還有事,得回去了。」
秀兒愣了一下,臉一下子白了:「你……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肖建坡儘量說得委婉,「就是……就是咱們剛認識,得多了解了解。」
秀兒點點頭,眼圈有點紅:「那……那我等你消息。」
肖建坡送她回飯店,自己在外面等著母親出來。
街上很冷清,風很大,吹得他臉生疼。他想起剛才秀兒紅著眼圈的樣子,心裡有點愧疚。可他又能怎麼辦?他心裡還裝著翠翠,裝不下別人。
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車上,「怎麼樣?」肖母問。
「還行。」肖建坡含糊地說。
「那……那定了?」
「娘,哪有見一面就定的。」肖建坡說,「再說吧。」
回到家,他脫下那件嶄新的中山裝,換上平時穿的舊棉襖。還是舊衣裳舒服,新衣裳太板,勒得慌。
那天晚上,肖建坡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腦子裡一會是翠翠,一會是秀兒,一會是孫二喜那張得意的臉。
他的人生,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翠翠從省城歸來,又從縣城倒車回村,通過鎮上的公共汽車正好經過她們村,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翠翠背著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從顛簸的長途汽車上擠下來時,腿都有些發軟。袋子太沉了,裝著從省城批發回來的內衣、襪子和童裝,加起來有六十多斤,本來想在縣城趕集試試,可是東西多,自己一個人走忙不過來,索性就回村趕集算了!
剛剛下車,她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等在路邊——是張鐵剛,原來老爹每天都來這裡等自己啊!
「爹!」她喊了一聲,聲音里透著疲憊,也帶著興奮。
張鐵剛快步迎上來,接過一個編織袋。入手一沉,他驚訝地掂了掂:「這麼重?都是些啥?」
「都是好貨。」翠翠喘著氣,臉上卻露出笑容,「省城批發價便宜,咱們拿到集上賣,能賺不少。」
父女倆一前一後往家走。編織袋在張鐵剛肩上晃悠,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路過的人家已經亮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炊煙裊裊升起,空氣里飄著晚飯的香味。
「省城……咋樣?」張鐵剛難得主動問話。
「大,真大。」翠翠說,「樓有三四層高,街道能並排走四輛馬車。人多,車也多,街上熱鬧得跟咱這兒趕大集似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醫院……我也去了。」
張鐵剛的腳步慢了下來:「大夫咋說?」
「能治。」翠翠吐出這兩個字,心裡卻不像預想中那樣輕鬆,「但大夫說,最好等結婚前再做手術。而且……而且以後能不能生娃,還不一定。」
夜色里,張鐵剛沉默了。只有腳步聲和編織袋摩擦的聲音。
良久,他才說:「能治就好。別的……以後再說。」
回到家,翠翠迫不及待地打開編織袋。一樣樣貨物攤在炕上,在煤油燈下顯出鮮亮的顏色——粉的、藍的、紅的的內衣,帶著細密的花邊;印著小碎花、條紋、格子的尼龍襪,摸上去滑溜溜的;還有小孩穿的棉襖、罩衣、褲子,布料厚實,針腳細密。
小寶正好歇星期天,看到炕上的東西,眼睛都看直了,拿起一雙印著卡通人物的襪子:「姐,這個真好看!」
「給你留一雙。」翠翠摸摸他的頭,「等姐賣了貨掙了錢,給你買更好的。」
張鐵剛蹲在炕邊,拿起一件小孩棉襖仔細看。棉襖是紅色的,胸口繡著黃色的老虎頭,針腳整齊,布料也厚實。他在手裡掂了掂,又摸了摸裡面的棉花。
「這件……批發多少錢?」他問。
「三塊。」翠翠說,「在咱這兒集上,至少能賣四塊五。不過現在就是過季了,才便宜點了,不過總有人圖便宜的!」
張鐵剛在心裡算了算,一件能賺一塊五。他點點頭:「是好貨。」
那一夜,翠翠幾乎沒睡。她把貨物分類整理,襪子和襪子捆在一起,內衣按大小分開,童裝疊得整整齊齊。
她還列了個單子——每樣貨物的進價,預計的賣價,可能的利潤。數字在煤油燈下跳躍,像希望的星火。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父女倆就起來了。
張鐵剛從柴房裡推出一輛破舊的小推車——木頭車身,鐵皮包邊,兩個軲轆鏽跡斑斑,這輛小推車在過年沒事的時候,他就收拾好了,覺得自己過了年也去趕集,總比背著強多了。
「還能用不?」翠翠擔心地問。
「修好了,能用。」張鐵剛高興的說。
他們把貨裝上車。兩個編織袋,加上翠翠從省城帶回來的一個舊包袱,把小推車堆的滿滿的,張鐵鋼推著小車,迎著晨光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