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翠翠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早早起來了?是不是也在為生計忙碌?她一個人,在陌生的省城,會不會害怕?
這些念頭像雜草一樣,在他腦子裡瘋長。他機械地剁肉,切菜,拌餡,眼睛卻不時往窗外瞟,好像翠翠隨時會從街角出現一樣。
時間很快就到了上午十點多。
「建坡!餡好了沒?」肖母在灶台前喊。
「馬上!」肖建坡收回思緒,加快動作。
拌好餡,他開始包包子。這是他的拿手活——揪劑子,擀皮,放餡,捏褶。十八個褶,不多不少,像一朵朵小花。往常他包得又快又好,今天卻老是走神。不是餡放多了,就是褶捏歪了。
「你今天咋回事?」肖母皺眉,「魂兒丟了?」
「沒……沒有。」肖建坡低下頭,專心包包子。
可心不在焉這種事,不是想專心就能專心的。他的眼睛看著手裡的包子,腦子裡卻還在想翠翠。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低頭幹活的樣子,想她說「建坡哥」時軟軟的聲音。
十一點半,第一籠包子出鍋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肖母打開店門,掛上營業的牌子。
大約到了十二點,第一個客人來了——是在街上擺攤修鞋的老趙。他每天雷打不動,來吃三個肉包子,一碗小米粥。
「趙叔來了。」肖建坡招呼道,「還是老三樣?」
「嗯。」老趙在角落裡坐下。
肖建坡端來包子和粥。老趙咬了一口包子,點點頭:「還是你家包子實在,餡多。」
肖建坡笑笑,轉身去忙了。
十二點以後,客人漸漸多了。趕集的、開店的、過路的,把小小的店面擠得滿滿當當。肖建坡在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蒸包子,煮粥,下麵條。肖母在前面收錢、端飯、招呼客人。
「老闆娘,來四個肉包子!」
「好嘞!」
「建坡,再加兩個!」
「馬上!」
這樣的忙碌持續了一個多月。自從翠翠走後,肖建坡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包子上。他發了狠,一定要把生意做好,做大了。他要讓翠翠看看,他能給她好日子,他能讓她過上好生活。
三姨說的那個紡織廠姑娘,最後沒成。肖母氣得罵了他一頓,但也沒辦法。她知道兒子的倔脾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就等著吧,等人家姑娘嫁了人,你哭都來不及!」肖母說。
肖建坡不吭聲,只是更拼命地幹活。他覺得,只要他夠努力,夠出息,翠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到那時,他就能挺直腰杆說:翠翠,跟我過吧,我能養你。
可努力歸努力,心裡的空洞卻越來越大。沒有翠翠的日子,包子鋪再熱鬧,也像是少了什麼。他包包子的時候想她,蒸包子的時候想她,招呼客人的時候也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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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思念像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他的專注力。
中午十二點,店裡達到了最熱鬧的時候。十幾張桌子全坐滿了,還有人在門口等位。肖建坡在灶台前忙得滿頭大汗,襯衫濕透了一大片。
老趙吃到了第二個包子。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又嚼了一下,臉色變了。
「呸!」他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同桌的人看過去。老趙的筷子尖上,挑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乎乎、軟塌塌的東西。
「這啥玩意兒?」老趙的聲音提高了。
周圍的人圍過來看。那東西像是破布,又像是棉絮,浸透了油和肉汁,黑得發亮。
「這是……抹布?」有人不確定地說。
「不對,抹布沒這麼軟。」另一個人湊得更近,「像……像老鼠啃過的破棉絮?」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老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忍著噁心,把那個包子掰開——肉餡里,赫然摻著一塊同樣的黑色絮狀物。也有指甲蓋那麼大。
「肖建坡!」老趙「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大得整個店都能聽見,「你給我過來!」
店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肖建坡正在包包子,聽見喊聲,心裡一緊。他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趙叔,咋了?」
「你自己看!」老趙指著包子餡,手指都在抖,「這是啥?啊?這是啥!」
肖建坡低頭一看,腦子「嗡」的一聲。那塊抹布……他太熟悉了。就是他剛才掉進餡盆里的那塊!
原來他剛蒸好一籠包子,端下來,準備再上一籠。轉身時,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案板邊上的抹布——那塊抹布,又油又黑,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
抹布掉進了敞著口的餡料盆里。肖建坡看見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撿。可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母親的喊聲:「建坡,快點去看看火,燒出來了!」
「來了!」他應了一聲,再看那抹布——黑乎乎的,落在肉餡里。他想,等會兒再撿吧,先去弄火要緊。
哪裡知道這一等就出了事。
可他明明記得,回來後,就把抹布拿出來扔了,難道還有碎片落在了肉餡里了,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沒看見,後來拌餡的時候,也沒注意裡面有沒有什麼東西,難道真的拌進去了?
「這……這不可能……」肖建坡臉色煞白,語無倫次,「我剛才……我剛才……」
「不可能?」老趙站起來,聲音更大了,「大伙兒都看看!看看肖家包子鋪的包子餡里是啥!是抹布!擦桌子的破抹布!」
他舉起那個掰開的包子,在店裡走了一圈。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黑乎乎的絮狀物,混在肉餡里,觸目驚心。
店裡炸開了鍋。
「嘔——」有人當場就吐了。
「我的天,我早上剛吃了三個!」
「太噁心了!這能吃死人啊!」
「退錢!都退錢!」
「黑心店!喪良心!」
肖建坡呆立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看著一張張憤怒的臉,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老顧客眼裡厭惡的眼神,看著滿地的狼藉——有人摔了碗,有人踢翻了凳子。
他想解釋,想說這是個意外,想說他不是故意的。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肖母從前面擠過來,看見包子餡里的東西,腿一軟,差點摔倒。肖建坡趕緊扶住她。
「娘,我……」
「你……」肖母看著他,眼神里全是失望和痛苦,「你咋這麼不小心啊!」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在肖建坡心上。是啊,他咋這麼不小心?咋就這麼走神?咋就把抹布弄進了餡里?
「老闆娘,你說咋辦吧!」一個顧客嚷道,「我吃了兩個,現在胃裡難受,萬一吃出病來,你們賠得起嗎?」
「對!賠錢!」
「不光退今天的錢,以前的也得退!」
「告到工商所去!讓他關門!」
肖建坡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眼裡的憤怒和不信任,心裡最後一點支撐也垮了。他知道,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