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燙頭髮的事，沒半天就在鎮上傳開了。
肖大娘看見她，立馬眼前一亮：「哎喲！翠翠燙頭了，真精神！年輕姑娘就是要好好打扮。」
就連一向話少的張鐵剛，也難得開口誇了句：「確實好看，利索多了。」
街坊鄰居見了，也紛紛誇讚。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而然落到了理髮館老闆娘林英身上。
隔壁開雜貨鋪的劉嬸拉住翠翠，一臉神秘：「翠翠，你剛才去她店裡燙頭，跟她聊不少吧？是不是跟你哭訴她孩子丟了？」
翠翠點頭：「嗯，說了幾句，看著挺可憐的。」
「可憐？你可別被她裝出來的樣子騙了！」劉嬸壓低聲音，一臉過來人模樣，「我跟你說實話，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經本分人！」
翠翠一愣：「怎麼說？」
「她就是跟著男人私奔過來的！」劉嬸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娘家那邊有人認識她底細。她跟的那個男人家裡有老婆孩子，她就是插足別人家庭的！
以前在老家名聲就爛透了，跟著一個混社會的男人鬼混。後來她懷了孕，生下一個男孩，那男人的原配鬧得天翻地覆。沒過多久，孩子就沒了，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事，誰也說不清！」
「混社會的？是做什麼的？」
「就是不務正業、撈偏門、在地方上耍橫的。」劉嬸撇撇嘴，「那男人就姓吳，在這一片有點勢力。林英跟著他，說白了就是混口安穩日子，哪來的什麼真情實感。現在孩子沒了，男人也懶得管她，隨便給她盤了個理髮館，把她打發在這兒自生自滅。」
姓吳、混社會、有勢力。
這幾個關鍵詞疊在一起，翠翠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大概率，就是老吳。
「那她好好的，跑來咱們鎮上幹什麼？」
「誰知道是躲事，還是被人打發過來的。」劉嬸叮囑道，「翠翠，你聽嬸一句勸，以後少跟她來往。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沾不上好處，還容易惹麻煩，咱們惹不起也躲得起。」
翠翠點了點頭，心裡的疑雲和不安越來越重。
如果林英真的是老吳的女人，那她來鎮上，絕對不是偶然。
翠翠越想越後怕。
孫老闆的玉米皮編織生意，當初就是老吳牽線搭橋的。老吳看似從來不出面，卻悄悄攥著鎮上不少門路。
林英說孩子是莫名失蹤，還懷疑是有人故意為之。
以老吳那種狠戾的性子，如果真的牽扯到孩子、牽扯到家裡的糾葛……
翠翠不敢再往下深想，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晚上回家，翠翠把今天聽到、看到的一切，全都跟肖大娘說了。
肖大娘聽完，久久沉默不語，臉色格外凝重。
「翠翠，劉嬸說得沒錯。」肖大娘鄭重開口，「不管她孩子到底怎麼沒的，不管她和老吳到底什麼糾葛，都跟咱們沒關係。
咱們就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的普通人，沒權沒勢，也沒本事摻和這些爛事。老吳那種人心狠手黑，咱們最好遠遠躲開，千萬別好奇打聽，更別沾邊。」
「我知道大娘，我就是覺得那孩子太可憐了。」翠翠低聲道。
「可憐的事多了，咱們管不過來。」肖大娘嘆了口氣，「安穩活下去，就比什麼都強。」
翠翠不再說話，可心裡的石頭始終落不下來。
第二天一早，翠翠特意繞路從理髮館門口經過。
店裡照常營業，林英正笑著給小姑娘燙頭髮，語氣輕快、眉眼溫柔，完全看不出昨天深夜哭訴喪子之痛的悲戚模樣。
同一個人，兩種截然不同的樣子。
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裝？
她是滿心苦楚的可憐母親，還是藏著心思、擅長演戲的女人？
翠翠徹底看不透了。
與此同時，陳家的日子，也藏著旁人看不見的憋屈。
桂香生下的女兒招弟，一天天長大，白白胖胖、眉眼乖巧，特別招人疼。陳母盼孫女盼了許久，如今得了小孫女，整日抱在懷裡愛不釋手。
唯獨陳東，心裡始終堵著一口氣。
他心心念念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可醫生早就說過，桂香生產傷了身子，這輩子再也不能懷孕了。
老陳家，怕是真的要斷了香火。
更讓他彆扭的是桂香抱回來的那個小男孩小小。
孩子如今一歲多了，走路穩穩噹噹，嘴巴也甜，張口閉口就是奶奶、爸爸，長得虎頭虎腦，人見人愛。
陳母早就把小小當成親孫子疼，好吃的、好玩的全都先緊著他。桂香雖是親生母親，對抱來的小小也格外上心，疼得跟親生孩子一樣。
只有陳東，每次看見小小的眉眼，心裡就膈應得慌。
這孩子，是老吳的種。
尤其是小小那雙細長上挑的眼睛，和老吳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次對上那雙眼睛，陳東就想起自己被拿捏、被算計的日子，滿心屈辱和憋屈。
可他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
小小在陳家待了一年多，全家上下早就離不開這孩子了。他要是敢把孩子送走，這個家立馬就散了。
萬般無奈，他只能咬牙忍著。
好在最近有活忙，能分散心思。
孫老闆的玉米皮編織生意越做越大，陳東專門幫著周邊各村收玉米皮，天天東奔西跑，一天能掙三四塊辛苦錢。雖然不多，但至少日子有奔頭，不用整天在家胡思亂想。
這天，陳東去鄰村收貨，半路正好撞見了老吳。
老吳還是老樣子，一身半舊中山裝，手裡拎著黑色人造革皮包，臉上掛著一副和善的笑，看著人畜無害。
「陳老弟，忙著收料呢？」
「吳哥。」陳東連忙停下腳步，恭敬打招呼，「是啊，收點玉米皮。」
「跟著孫老闆好好干，踏實肯干，早晚能掙上大錢。」老吳語氣溫和，看著格外親切。
兩人並肩往前走了一段路。
走著走著，老吳忽然狀似隨意地開口：「你家那小子小小，最近挺好的吧？」
陳東心裡猛地一緊，連忙應聲：「挺好的，會走路了，也會喊人了，特別乖。」
「那就好。」老吳笑了笑，眼神意味不明，「孩子都是養熟的，養得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東心裡五味雜陳，只能僵硬地點頭附和。
「還有桂香生的那個小丫頭，叫招弟對吧？」老吳又問，「長得像誰啊？」
「像……像桂香多一點。」
「像娘好，姑娘隨娘，一輩子有福氣。」老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陳老弟，你現在兒女雙全，日子圓滿得很，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好好過日子就行。」
陳東只能扯著嘴角苦笑。
圓滿？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種窩囊的圓滿。
他趕緊轉移話題：「吳哥，您這是準備去哪？」
「去鎮上轉一圈，辦點小事。」
兩人在村口分道揚鑣。
陳東站在原地，看著老吳悠然走遠的背影，心裡的憋屈和無力翻湧不止。
這個男人，毀了他的生活，讓他替別人養孩子，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可他從頭到尾，只能笑臉相迎，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太窩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