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翠翠在家靜養,小鎮依然平靜,沒有任何波瀾,毛線店有小玲看著,家具店有張鐵剛坐鎮,她不用操心。
她按時吃藥,注意休息,身體恢復得很快。一個月後去縣醫院複查,醫生說恢復得很好。
「再過兩個月就可以結婚了。」醫生開玩笑地說。
翠翠臉一紅:「還沒對象呢。」
「這麼好的姑娘,肯定有人要。」醫生笑著說。
從醫院出來,翠翠覺得渾身輕鬆。壓在心裡多年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她決定,等秋天涼快了,就去北京進一次貨。
這個夏天,翠翠過得很充實。身體好了,心情好了,生意也好。來給她介紹對象的人更多了,她都婉拒了——現在不著急,等她把生意做大了再說。
她想起在北京看到的那些時髦女人,那些新式的東西,那些繁華的街道。她想去北京,想去那個更大的世界。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她知道,這不容易。但她不怕。她走過的路,哪一條容易?
從陳家逃出來不容易,在枯井裡活下來不容易,開起家具店和毛線店也不容易。
但她都走過來了。
現在,她要走更遠的路,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斗。
肖大娘走過來,給她披了件衣服:「翠翠,想什麼呢?」
「想以後。」翠翠說,「想以後的路怎麼走。」
「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肖大娘拍拍她的手,「大娘支持你。」
翠翠轉過頭,看著肖大娘。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給了她太多的溫暖和支持。
「大娘,謝謝你。」
「傻孩子,謝什麼。」肖大娘說,「咱們是一家人。」
鎮上安安穩穩過了一段日子,翠翠兩頭鋪子來回忙活,店裡大大小小的雜事堆了一攤,她心裡一直盤算著,等手頭活計理順,就動身去北京大批量進貨。
前陣子孫老闆鋪子被搶那樁事,起初整條街家家戶戶都在議論,跟一塊石子砸進池塘,漾開一圈圈水花似的,可沒幾天街坊們新鮮感退了,鎮子又恢復往日平靜,好像什麼糟心事都沒發生過。
也就少數心思細的人瞧出了不對勁。孫老闆照舊每天準點開門做生意,臉上該有的笑一點不少,可往深了看,眼底壓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鬱。他找人把店門加固加厚,門口裝了盞亮堂堂的大燈,每天收攤關門也比從前早半個鐘頭。
常有熟客進店打趣他:「孫老闆,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至於這麼謹小慎微嗎?」
孫老闆只是笑著擺手:「小心駛得萬年船,穩妥點總不吃虧。」
話說得輕飄飄的,可翠翠每次路過鋪子門口,總覺得孫老闆那笑容假得厲害,像是硬套在臉上的一張面具,底下藏著一堆她摸不透、看不明的心思。
自打收到那兩封沒署名的匿名信之後,翠翠再也沒收到過半封奇怪字條。
某天歇晌,她跟肖大娘坐在一起嘮嗑,輕聲念叨:「大娘,說不定真是我自己瞎琢磨,那兩封信頂多是誰閒得沒事幹搞的惡作劇。」
肖大娘卻連連搖頭,語氣實在:「這話不能這麼說,凡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多留個心眼總歸沒錯。」
日子一天天往前過,各家營生各有各的忙法。王木匠家具鋪的訂單排到下個月,不少主顧都說外頭運來的新式家具看著花哨,用料薄、不結實,遠比不上王木匠親手打出來的牢靠。王木匠乾脆帶著兩個徒弟起早貪黑,整日趕工下料。
翠翠的毛線鋪撞上了旺季,入秋之後鎮上家家戶戶都要給老小織過冬衣裳,各色粗細毛線賣得飛快。翠翠兩頭來回跑,記帳盤貨、招呼上門客人,從早忙到晚,連坐下喘口氣的空都少有。
整日不停的忙碌,倒是暫時壓下了她心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帳本上一筆筆堆起來的盈利、存摺里慢慢往上走的數字,都是實打實攥在手裡的安穩,看得見摸得著。
至於憑空消失的老吳、陳東那場車禍背後藏著的隱情、孫老闆鋪子遭搶的蹊蹺緣由、當初寫匿名信的神秘人……一樁樁疑雲,就像天邊遠處隱隱滾動的雷聲,聽著嚇人,可禍事沒落到自己頭上,日子照樣得踏踏實實地過。
直到隔了幾天的大清早,整條街忽然鬧哄哄炸開了動靜。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早起挎著菜籃子上街買菜的街坊。
鎮子正中心閒置了大半年的四間門面,不知什麼時候悄悄翻新收拾完了。原先破破爛爛的木門窗全換成透亮的大塊玻璃,外牆重新刷了柔和的米黃塗料,門頭正中懸著一塊寬大木招牌,紅漆寫著五個扎眼大字:新潮服裝城。
招牌底下還綴著一行小字:廣州上海最新款式,引領時尚潮流。
最抓人眼球的還是沿街四面大櫥窗,每扇裡頭各擺兩個塑料模特,身上穿的衣裳,鎮上人從前見都沒見過。
有一身艷紅收腰連衣裙,有挺括灰色西裝套裙,喇叭長褲配印花襯衫,還有長款風衣搭細高跟皮鞋,花色、剪裁、布料樣樣新鮮,路過的人全都挪不開眼。
「我的老天爺,裝成這樣得砸進去多少錢啊!」劉嬸拎著菜籃子杵在櫥窗前,眼睛瞪得溜圓,嘴裡不停驚嘆。
沒一會兒,街上圍滿看熱鬧的百姓,三三兩兩對著櫥窗指指點點,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衣裳模樣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價錢貴不貴,咱們普通人能不能捨得買。」
「你瞧那件紅裙子,跟電影裡女演員穿的一模一樣,太洋氣了!」
「到底是誰盤下這麼大一片門面開店?出手也太闊綽了。」
謎底在上午九點準時揭開。一陣噼里啪啦震耳朵的鞭炮聲驟然響起,足足放了半個鐘頭,整條街飄滿灰白的硝煙。鞭炮聲停下,店鋪大門徹底敞開,一個一身灰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邁步走了出來。
那會兒翠翠正在毛線鋪整理堆得半人高的毛線,聽見外頭震天的鞭炮聲,便放下手裡活出門看熱鬧。等她看清門口男人那張臉,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心裡咯噔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