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駛離省城，路邊田野枯黃蕭瑟，遠處村落炊煙裊裊。偶爾有路邊小孩燃放鞭炮，噼啪幾聲脆響，打破冬日的寂靜。
翠翠靠著車窗，輕輕摸了摸懷裡溫熱的木雕。
她能想像出來，肖建坡坐在燈下，拿著刻刀，一刀一刀細細描摹她眉眼的模樣。
無聲的念想，全部藏在了木頭裡。
抵達鎮上時，天色徹底黑透了。
街邊路燈昏黃暗淡，寒風陣陣，街上早已沒了行人。
翠翠下車，順著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家走。
路過自家書屋時，屋裡依舊亮著暖黃的燈光，是小玲還在守店整理書籍。堂妹踏實肯干、細心靠譜，有她照看鋪子，翠翠一百個放心。
她沒有進門打擾，靜靜看了一眼溫暖的燈火，繼續往家裡走。
快到家門口，看見院裡透出熟悉的燈光，翠翠的心猛地一揪。
手裡握著肖建坡的信和木雕，心裡裝著滿肚子的消息，可她半句都不能說。
肖大娘日日盼子歸，身子孱弱、心思敏感，若是知道兒子身在他鄉、有家不能回，卻不知緣由，只會日日焦慮、夜夜難眠。
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只能自己一個人扛著。
翠翠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推開院門。
「大娘，我回來了。」
廚房裡傳來鍋碗輕響，肖大娘正忙著做晚飯，聽見聲音立刻探出頭來，滿臉關切：「回來了？省城天寒地凍的，一路凍壞了吧？快進屋暖和暖和。」
「不冷，路上還好。」
翠翠把懷裡的布包放回自己屋裡藏好，洗乾淨手，轉身進廚房幫著忙活晚飯。
晚飯簡簡單單，白菜燉粉條，配著剩的饅頭，熱乎踏實。
「這次書都進齊了？」肖大娘一邊盛飯一邊問。
「齊了，明天李師傅就送貨上門，不用咱們操心。」翠翠輕聲應著，刻意轉移話題，「大娘，我這次去省城看見一種新式棉襖，又輕又保暖，不臃腫，等過年我給您買一件。」
肖大娘連忙擺手：「花那冤枉錢幹啥，我身上這件棉襖好好的，穿好幾年都沒問題。」
說著，她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愁緒：「就是不知道建坡在外頭怎麼樣了，天冷了，有沒有厚衣裳穿，能不能吃飽穿暖……」
聽見這個名字，翠翠手裡的動作驟然一頓。
心口密密麻麻發酸。
「這麼久了，一點音信都沒有。我這當娘的，天天夜裡睡不著，心裡一直懸著，放不下啊……」肖大娘紅了眼眶，聲音沙啞。
翠翠咬著下唇，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差點就脫口而出。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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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肖建坡回來之前，在所有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必須守住這個秘密。
不能讓老人家白白擔憂、日夜煎熬。
「大娘，您別多想。」翠翠輕聲寬慰，「他在外頭肯定好好的，您好好保重身體，等著他回來就行。」
晚飯安安靜靜吃完，翠翠收拾好碗筷、打掃乾淨廚房，獨自回到自己的小屋。
關緊房門，隔絕所有聲響，她才終於卸下所有偽裝。
從柜子里拿出木雕和那封簡訊，借著屋裡的燈光，一遍一遍看著。
積壓了數月的委屈、思念、擔憂、煎熬，在無人的房間裡徹底釋放。
她抱著溫熱的木雕，安安靜靜哭了許久。
哭夠了，眼淚流幹了，她才慢慢收拾好情緒，把木雕和紙條小心翼翼鎖進木箱最底層。
這是屬於她和肖建坡的秘密。
要好好藏著、好好守著，一直等到他歸來的那一天，再一一揭曉。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送貨的李師傅就把滿滿一車書籍、掛曆送到了書屋門口。
翠翠和小玲兩人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卸貨、分類、清點、上架，忙得滿頭大汗。
新到的《中國民間故事精選》格外搶手，剛擺上貨架，當天就賣出去五套。新年掛曆更是供不應求，鎮上好幾家單位直接過來批量採購，一口氣訂了十幾本，用來年底發福利。
書屋的生意，依舊紅火安穩、蒸蒸日上。
午後店裡不忙，客人稀疏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晃悠悠走了進來。
是二喜。
他嘴裡叼著一根煙，晃晃悠悠踱進書屋，眼神四處打量，看著屋裡熱鬧的景象，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羨慕和酸意。
「喲，翠翠老闆，生意是真紅火啊，日日爆滿。」
翠翠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語氣清淡：「有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路過進來逛逛。」二喜隨意掃了一圈，「聽說你又去省城大進貨了？這回又囤了什麼好貨？」
「就是些課外書、教輔和新年掛曆。」翠翠懶得跟他多廢話，「二喜哥要買東西嗎？」
「我哪看得進書啊。」二喜笑了笑，目光落在牆上嶄新的掛曆上，「這掛曆看著還行，給我拿兩本，過年走親戚送人剛好。」
翠翠示意小玲給他打包兩本掛曆。
二喜付了錢，卻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靠在櫃檯邊抽著煙，眼神不停在店裡打量，模樣格外八卦。
「翠翠，外頭都傳，你這書屋一個月能掙大幾百，是真的假的？」
「都是旁人誇張的，除去成本人工，也就勉強餬口。」翠翠低頭對著帳本記帳，懶得跟他攀談。
「餬口？」二喜似笑非笑，明顯不信，「餬口能次次親自去省城進貨？餬口能僱人看店、穩穩噹噹開店？你這生意，可比我那破水果生意強百倍。」
他狠狠吐了一口煙圈，語氣滿是挫敗和不甘：「說實話，我是真服氣。你一個女人，毛線店、家具店、書屋，做啥啥成。我一個大老爺們，折騰啥賠啥，最近水果生意徹底撐不住，基本算是黃了。」
翠翠依舊沒接話。
她太了解二喜的性子，浮躁、貪心、不肯踏實做事，再好的路子給他，他也未必能靜下心深耕。
二喜自顧自往下說，帶著幾分自我吹噓：「不過我最近找著新路子了。鎮東老劉的鋪子要轉讓，我打算盤下來重新干。這次我好好規劃、好好干，踏踏實實經營，我就不信我一直倒霉、一直賠本。」
翠翠心裡暗自好笑。
他自己手裡閒置著整套飯店門面庫房不用，偏偏還要花錢租別人的鋪子，說到底就是心浮氣躁、三分鐘熱度，根本沉不下心做事。
「那祝你生意興隆。」翠翠淡淡客套一句。
二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翠翠，你說咱倆是不是八字不合？你做啥都順風順水、日進斗金，我做啥都磕磕絆絆、血本無歸。要不你教教我，你做生意到底有啥訣竅？」
「我沒有什麼訣竅。」翠翠抬頭看他，眼神坦然，「就是老老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不投機、不取巧、不浮躁。」
「本分？」二喜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這年頭本分有啥用？想掙錢就得動腦子、敢折騰、敢冒險！太老實只能掙辛苦小錢。」
「那你慢慢折騰就好。」翠翠語氣冷了幾分，直接下逐客令，「二喜哥，店裡還要忙，客人陸續要來，你沒事就先回吧。」
二喜碰了一鼻子灰，臉色瞬間難看不少，這個女人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不然以後以後不得飛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