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爹,我想找個活兒干。」
「找活兒干?你腿還沒好利索呢,急啥?」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輕活兒能幹。」趙玉田語氣沉靜,「我不想再這麼閒著了,天天在家坐著,讓人看不起。」
趙四皺起了眉:「誰看不起你了?」
趙玉田沒回答,嘴唇抿地緊緊的。
趙玉田聽了,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咋了?」趙四問他,「這活兒不合適?」
「爹,」趙玉田抬起頭,「我不想去給別人打工。」
「不給別人打工?」趙四眉頭皺地更緊了,「那你想幹啥?種地?你這腿能幹重活兒嗎?」
「我……」趙玉田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再想想。」
當天晚上,趙玉田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劉能下午說的那些話。
「……就憑你現在這樣,要啥沒啥,成天遊手好閒……」
「……我把英子嫁給你,喝西北風去啊?」
趙玉田把被子蒙到頭上,翻了個身,沒過一會兒又掀開了,坐了起來。
黑暗裡,他攥了攥拳頭。
第二天,趙玉田又去了豆腐坊。
劉英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隨即又往門口瞄了一眼,低聲說:「你咋又來了?我爹昨天才說了你……」
「我不是來找你的。」趙玉田沖她笑了笑,「我找大鵬。」
劉英愣了一下,朝裡間努了努嘴:「在裡面幹活呢。」
趙玉田點了點頭,朝裡間走過去。
路過劉英身邊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英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喝西北風的。」
裡間,王大鵬和王小蒙正在忙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玉田?又來了?」
「大鵬,」趙玉田看了眼王小蒙,猶豫了一下,「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王大鵬把手裡的活兒放下,沖王小蒙點點頭,和他一起回到院兒里,坐下:「啥事?你說。」
趙玉田正要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劉能和宋富貴說話的聲音。
「大、大鵬在不在家?」
趙玉田臉色一變,站了起來。
劉能和宋富貴一前一後走進來。
看見趙玉田,劉能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趙、趙玉田?你、你咋又來了?我、我昨天說的話,你、你是沒聽見?」
「劉叔,」趙玉田這次沒有退縮,「我這次不是來找英子的。」
「那、那你來幹啥?」劉能上下打量著他,眼裡滿是不信。
趙玉田看了王大鵬一眼,又看了看宋富貴,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劉能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咋、咋了?神神秘秘的,還、還不讓我們聽?」
王大鵬站起來,拍了拍趙玉田的肩膀:「劉叔,宋叔,玉田找我有點事兒,你們先坐,我一會兒就回來。」
王大鵬沖兩人點了點頭,和趙玉田出了門。
兩人沿著村邊的河堤慢慢走著。
河裡的冰已經化了大半,水流不急,清凌凌的,水底下的石頭和枯草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說吧,啥事兒,搞得這麼神秘。」王大鵬從兜里掏出煙,遞給趙玉田一根。
趙玉田接過來,拿在手裡,沒點,低頭走了好幾步,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鄭重地開口:「大鵬,我想干一番事業,爭口氣。不想讓劉叔再看不起我,更不想讓英子跟著我受苦。」
「那你想幹啥?」
王大鵬聽了,愣了一下,輕輕地點點頭。
趙玉田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煙都被他捏得變形了:
「大鵬,你上次在我家,提了養花的事兒,我就一直在琢磨,對我來說,這也許是條路。我——想試試!」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光芒閃爍,又重複了一遍:
「我想試試養花。」
王大鵬挑了下眉,摸出火機,點點頭,沒有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一來,我喜歡花,從小就喜歡。小時候看見好看的野花,我就移回家,栽到院裡,被我爹罵了好幾回。」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可我就是喜歡,看著那花骨朵一天天長大,綻開,變成鮮艷的花朵,我心裡就說不出的滿足、高興。」
他停了一下,又說:「二來,我腿已經這樣了,重活兒肯定幹不了了,養花這活兒不重,適合我。」
王大鵬點點頭,在河邊石頭上坐下來。
趙玉田也在旁邊坐了:「我爹想讓我開車,一水哥的養豬場,或者你的豆腐坊,都行。」他頓了頓,看了王大鵬一眼,「可我想自己干,干出一番事業,讓劉叔好好看看,我趙玉田能讓英子過上好日子。」
「玉田,」王大鵬吐出一口煙霧,又立刻被風吹散了,「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就去干!四叔那邊,你和他直說就行,他會支持你的。」
「可我就怕……」趙玉田搓著手,「……我沒有正經養過花,養不好。養好了,又沒人要……」
「你啊,怕這怕那,還幹個啥事業?」王大鵬笑了,「沒正經養過,可以學嘛,只要自己喜歡,就沒有學不會的。你現在腿還沒好利索,就在家先搞少一點,先慢慢養著,摸摸門道,積攢經驗。等有經驗了,再搞個花圃,一步步地擴大。」
「至於銷路問題?你更不用擔心!」王大鵬搖搖頭,語氣里滿是自信,「咱村里是沒人要,可是城裡需求可就大了,婚慶、飯店、單位搞活動,甚至道路綠化,哪裡不需要花?只要你養得好,花新鮮、好看,自然有人買。再不濟,你可以在城裡租個門面,零售也是有很大市場的。」
他拍了拍趙玉田的肩膀,「所以,你現在先別考慮那麼多,先幹起來再說。想這想那,最後自己就泄了氣,啥也幹不成。」
趙玉田坐在石頭上,看著河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咬咬牙,用力點點頭,站了起來:「行。大鵬,我聽你的。先幹起來再說。」
王大鵬看著他離去時,略顯瘦削的背影,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