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娘自顧自地扒著飯,頭也不抬:「我覺得英子說的對,你總說人家玉田不上進,現在人家開始養花,正經幹事兒了,你又說人家瞎胡鬧,你到底讓人家咋辦?」
「咋滴?你們娘倆現在可是一條心了,處處和我唱反調!」劉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冷哼了一聲,「他、他趙玉田乾的那是正經事兒?還、還不如以前種地呢?好歹餓、餓不死!」
「我不跟我閨女一條心,跟誰一條心?」劉英娘也不懼他,回了他一個白眼:「再說了,你別把話說太滿,玉田要是真干成了,我看你咋辦?那酒盅可不好吃!」
「那、那你不用操心,趙玉田他要有那本事,我把酒盅敲碎了,碾成沫,就著酒喝,就當給他慶功了!」
劉能夾了一粒花生米嚼著,一臉自信的樣子。
劉英娘撇撇嘴,嘴裡都囊著:「酒盅招你惹你了,要遭這麼大罪,還粉身碎骨,聽著就怪心疼的!」
謝廣坤在家裡監督永強複習,聽永強娘回來說了,他倒沒跟著笑話,背著手在自家院子裡轉了兩圈,對著謝永強說了句:「老四家這個玉田,倒是開竅了,我看養花是一條路嘛。這活兒不重,他腿腳不方便,正好幹得了。」
謝永強正在看書,頭也沒抬:「爹,你對養花還有研究?」
「我沒研究,」謝廣坤擺了擺手,「可你當我沒去過城裡?城裡人愛這個,花錢買花,跟咱買白菜似的,還不講價。」
「那倒是。」謝永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回了一句,又低頭看書了。
謝廣坤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待不住了,說了句「我出去轉轉」,就出了院門。
院子裡,謝永強眼睛落在紙面上,心思卻慢慢飄散開了。
連趙玉田都找到自己的路了,可自己呢?
每天和一群小孩子打交道,埋頭在枯燥乏味的複習資料里,前途未卜!
公務員?
在去縣教委實習之前,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夢想。
可現在呢?他不知道——
他呆呆地坐著,保持著看書的姿勢,書頁很久沒有翻動。
謝廣坤背著手從家裡出來,本想去劉能家轉轉。
走到村口,遠遠看見他正蹲在老槐樹下的石碾子上,跟人說得唾沫橫飛。
他腳步一轉,湊了過去。
「……你、你們說,玉田那孩子,是、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好、好好的地不種,非、非要養什麼花!那、那玩意兒能當飯吃?還是能、能當錢花?」
「劉能,你這話說得不對。」
謝廣坤走到跟前,正好聽見這話,就開口反駁一句。
劉能扭頭一看是他,眉頭挑了一下:「喲,廣、廣坤,你、你啥意思?」
「我說你這話說得不對。」謝廣坤背著手,慢條斯理地走過去,在另一塊水泥凳上坐下來,「玉田養花,我看挺好!」
劉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喲喲,廣、廣坤,你、你啥時候跟老四穿、穿一條褲子了?」
「我跟誰穿一條褲子,你管得著嗎?」謝廣坤斜了他一眼,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我是就事論事。玉田那腿,你又不是不知道,重活幹不了,下地也費勁。養花這活兒,輕生,不用出大力氣,養好了也是一門營生。」
「一、一門營生?」劉能嗤笑一聲,「廣、廣坤,你、你見過咱這十里八村兒,誰、誰靠養花掙過錢?那、那玩意兒能賣出、出去嗎?誰、誰買啊?」
「你沒見過,不等於沒有。」謝廣坤彈了彈菸灰,不緊不慢地說,「我在縣裡花市上逛過,那裡擺的那些花,一盆好幾十,還有好幾百的,買的人還不少。城裡人現在講究這個,家裡擺盆花,好看,有面子。」
「那、那是城裡!」劉能把手一揮,「咱、咱這是農村!山上到處都是花,你吃、吃飽了撐的去買花看啊?」
「你才吃飽了撐的呢。」謝廣坤瞪了他一眼,「誰說非得賣給村里人。他養好了,拉到鎮上、縣裡去賣,不行啊?」
旁邊的人聽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李文才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廣坤這話倒是在理。城裡人時興養花,價格也不便宜,玉田要是養好了,沒準真能行。」
「那、那得養多好才行?」劉能撇撇嘴,「你、你們以為養花那、那麼容易?那、那也是個技術活。玉田一個毛頭小子,啥、啥也不懂,就、就憑著一股子熱勁兒,能、能養出個啥來?到、到時候賠了功夫又、又搭錢,哭、哭都沒地兒哭去。」
謝廣坤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賠了也是他自己的事兒,又沒讓你掏錢。你急啥?」
謝廣坤聽到這兒,忽然笑了:「劉能,你就是嘴硬。人家玉田要是真養成了,恐怕你睡覺都能笑醒吧?要我說,他肯干,總比躺著強。再說了,人家這腿可是因為你才瘸的,你老是這麼打擊人家,不太好吧。」
「謝廣坤,你沒完了是吧?老提那事兒幹啥?」劉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我、我咋打擊他了?我、我這是為他好,養點啥不行?非要養花,就是瞎耽誤功夫!」
正說著,趙玉田從村西頭,慢悠悠過來了。
「玉、玉田!你、你給我站住!」
劉能眼尖,看見他,從石碾子上站起來,喊了一聲。
趙玉田腳步一頓,看了眼老槐樹下眾人,猶豫了下,走了過來:「劉叔。」
「你、你這拎的啥?」劉能低頭看了看那個鐵桶,伸手撥拉了一下裡面的花苗,「你、你就是養這個?這、這是啥破玩意兒?」
「桂花。」趙玉田也不生氣,平靜地回了句,「這是桂花,去年秋天分株出來的小苗,一水哥給的。」
「啥桂花?」劉能嗤笑一聲,「就一水養豬場豬圈邊上,那、那幾棵破樹苗兒?你、你拿這玩意兒當寶貝?腦、腦子是不是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