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光又三天沒回來了。
桂花沒去找,也沒問。她每天天一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冬菜長得正好,烏塌菜的葉子一層一層往外翻,像綠色的花。菠菜也躥高了,再過十來天就能割第一茬。
這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提著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捆剛拔的蔥。建英跟在後面跑,手裡拿著一根蔥葉子當鞭子甩,嘴裡「駕駕」地喊著。
到了院門口,桂花覺得不對勁。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沒冒煙。周母這個點兒應該在做飯才對。
她推門進去,愣住了。
周耀光在屋裡收拾東西。他那幾件破衣裳從柜子里翻出來,胡亂塞進一個蛇皮袋裡。動作很快,像是急著要走。
桂花站在門口,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抬起頭,看見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幾秒,他又低下頭繼續塞衣裳。
「去哪兒?」桂花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吃了沒有。
「外地。」周耀光頭都沒抬。
桂花還是沒動,站在門口。建英跑進來,看見周耀光,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爸」,又退到桂花身後去了。
「跟誰?」桂花又問。
周耀光拉上蛇皮袋的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了桂花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美麗。」
桂花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疼,是空了。像被人從胸口掏走了什麼東西,連疼都來不及。
「她答應我了。」周耀光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是要說服誰,「她答應跟我一起走,她說她那兩個兒子都可以改姓周。我有兒子了,桂花,我有兒子了。」
桂花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點亮光。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光。這個男人,對她從來沒這樣亮過。
「你拿什麼養?」桂花的聲音很輕。
「我去打工,我去工地,我有力氣。」周耀光的聲音又小了,像是自己也心虛。
桂花沒再問了。她低下頭,把籃子放在牆角。建英拉著她的衣角,不敢鬆手。
周母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聽見了。全都聽見了。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耀光,你說啥?你要走?」
周耀光不敢看他媽,低下頭,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
「媽,我對不起你。」
「你對不起誰?」周母的聲音忽然大了,鍋鏟掉在地上,「你對不起的是桂花!是建英建歡!你說走就走,你讓她們娘仨怎麼辦?」
「她會種地,她能養活自己。」周耀光的聲音悶悶的,「我每個月寄錢回來。」
「你寄?」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拿什麼寄?」
周耀光不說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建英小聲的抽泣。
桂花站在牆角,一直沒動。她看著周耀光,那個她嫁了四年多的男人。他瘦了,臉黃了,眼窩凹進去了,不像個二十五六的人,倒像四十。他站在那兒,扛著一個破蛇皮袋,像要逃命的耗子。
「你想好了?」桂花問。
周耀光點了點頭,不敢看她。
「走了就別回來。」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對我說的,是對你兩個女兒說的。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別回來找她們。」
周耀光的手抖了一下。
「桂花……」周母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沒再看周耀光,走過去把建英抱起來,進了屋。
屋裡,建歡還在炕上睡覺,小拳頭攥著,嘴巴一張一合。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背對著門口,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任它們流。
外面傳來周母的聲音,低低的,在求周耀光別走。周耀光的回答聽不清,只有幾個字:「媽,我有兒子了。」
然後是好一陣沉默。
桂花坐在炕沿上,聽見外面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她沒出去看。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院子裡傳來一聲悶響。
「媽!你幹什麼!」周耀光的聲音。
桂花心裡一緊,抱著建歡跑出去。
周母跪在地上,面前是周耀光。
「媽,你起來!」周耀光去拉她。
周母不起來,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淚流了一臉。
「耀光,媽求你,別走。你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媽,你起來,我求你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周耀光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跪下去,朝周母磕了一個頭。
「媽,兒子不孝。等我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
他站起來,扛著蛇皮袋,走了。沒有再回頭。
周母跪在地上,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桂花走過去,把周母扶起來,周母靠在她身上,哭得渾身發抖。
「桂花,我沒用,我留不住他……」
「媽,不是您的錯。」桂花的聲音很輕。
周母抬起頭,看著她:「桂花,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你帶著建英建歡回娘家去,別在這兒受苦了。」
桂花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不能走。這是她的家,建英建歡的家。走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把周母扶進屋,給她倒了碗水,又把建歡放在炕上,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天快黑了,月亮還沒上來。院子裡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
桂花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牆角那棵石榴樹。她嫁過來的那年,那棵樹還小,現在長高了。四年多了,她在這兒過了四個年。今年過年,要少一個人了。
風很冷,吹得她手冰涼。她把手揣進袖子裡,縮了縮肩膀。
她問自己: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沒生兒子?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她想不出來。她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變成一個男人。她不知道怎麼生出一個兒子來。
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沒擦。
建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紅薯,遞給她:「媽,你吃。」
桂花接過紅薯,咬了一口,已經涼了。一塊紅薯在她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媽,爸去哪兒了?」建英問。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去外地了。」
「還回來嗎?」
「……不知道。」
建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跑回去找建歡玩了。
桂花坐在院子裡,把那塊涼紅薯一點一點咽了下去。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建歡睡在她身邊,建英睡在里側。兩個孩子都睡了,呼吸聲很輕,一重一輕,像兩把小扇子,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扇。
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著周耀光走之前的話:「她說她那兩個兒子都可以改姓周。我有兒子了。」
兒子。他想要兒子。從她嫁過來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要兒子。生了建英,他看都不看一眼。生了建歡,他說「又是一個賠錢貨」。她懷過兒子,掉的那個是兒子。他在外面找的女人,都有兒子了。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笑自己。笑自己四年多來,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好媳婦,好妻子,好母親。可到頭來,她做什麼都是錯的。生不出兒子,是她的錯。沒留住男人,是她的錯。她連哭,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自己哭出聲。
窗外,月亮很亮。
可她心裡,黑洞洞的,看不見光。可她能聽見建英建歡的呼吸聲。光還沒來,但她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