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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蒸饅頭爭口氣

2026-09-04 20:43:08 作者: 一顆檸檬酸唧唧

  周耀光走後的頭幾天,桂花照樣早起做飯,下地幹活,回家餵娃,洗衣裳。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以前他也不在家,他在不在,日子都一樣過。

  可是不一樣。

  以前她知道他在鎮上,在賭場,在張美麗的裁縫鋪。她知道他活著,知道他在某個地方。她不在乎他回不回來,但知道他還在。

  現在她不知道了。他去了外地,去了一個她沒去過的地方,跟那個叫張美麗的女人。也許南方,也許北方,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不知道。

  她發現自己不認識那個男人。四年多,她從來沒認識過他。

  這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提著籃子,裡面裝著割下來的菠菜。烏塌菜也長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能收了。她看著滿籃子綠油油的菜,沒覺得高興。

  到了院門口,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院門。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她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灶房的煙囪沒冒煙,周母還沒做飯。

  桂花把籃子靠好,走進灶房,開始生火做飯。切菜的時候,刀差點切到手指。她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比去年又厚了一層。

  周母抱著建歡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在切菜,嘆了口氣。

  「桂花,你歇會兒吧,我來。」

  「不累。」桂花繼續切。

  「你這幾天瘦了。」周母說,「吃不下飯?」

  「吃下了。」

  周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建歡在周母懷裡哼唧,周母把她放在炕上,去灶房幫忙。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只有鍋碗瓢盆的聲音。

  建英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舉到桂花面前:「媽,你看!」

  桂花接過紙,上面畫著一個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巴畫到了臉外面。

  「這是誰?」桂花問。

  「爸!」建英指著紙上的小人,「我畫的爸。」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紙掉在地上。建英撿起來,又舉到她面前:「媽,爸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桂花蹲下去,把建英抱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爸去外地幹活了,幹完活就回來。」

  「那他什麼時候幹完?」

  「……快了。」

  建英信了,高興地從桂花懷裡掙開,跑出去玩了。桂花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周母走過來,把她扶起來。

  「桂花,你這樣不行。」周母的眼圈紅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

  桂花搖了搖頭:「我沒想哭。」

  可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趕緊擦掉,又掉下來,又擦,又掉。

  周母把桂花拉進裡屋,讓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像哄孩子一樣拍著。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桂花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她趴在炕沿上,哭了出來,聲音不大,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建歡被吵醒了,哇哇哭。周母一手拍著桂花,一手去哄建歡,手忙腳亂。

  桂花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炕沿上,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她看著建歡,建歡已經不哭了,睜著眼睛看她。那小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道。

  桂花把建歡抱起來,貼在自己臉上。建歡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抓得很緊,怎麼都掰不開。她看著周母,聲音沙啞:「媽,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因為我沒生兒子?」

  周母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伸手把桂花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聲音發顫:「胡說。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跟女人沒關係。你嫁到我們家,吃苦受累,是我們周家對不住你。」

  「可他要兒子……」

  「他要什麼是他要。」周母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你沒錯。你什麼都沒錯。你把建英建歡養得這麼好,你把這個家撐得這麼好,你哪裡錯了?」

  桂花聽著,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又被什麼填滿了。她抱著建歡,建歡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抓得緊緊的。

  「媽,我沒事。」桂花的聲音啞了,「哭完了,就沒事了。」


  周母看著她,眼淚也掉下來了。

  第二天,桂花去河邊洗衣服。河邊人不少,幾個媳婦蹲在石板上洗,嘰嘰喳喳聊天。桂花端著盆走過去,找了個人少的地方蹲下來。

  她剛把衣裳泡進水裡,身後傳來王翠花的聲音。

  「喲,桂花,你家耀光呢?好幾天沒見了。」

  桂花沒理她,繼續搓衣裳。

  王翠花不依不饒,端著盆走到桂花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聽說他跟鎮上那個裁縫鋪的女人跑了?真的假的?」

  桂花把衣裳從水裡撈出來,擰乾,放在盆里。她站起來,看著王翠花。

  「嬸子,您家劉大壯今天沒打您?您還有閒心管別人家的事?」

  王翠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旁邊幾個媳婦忍著笑。

  「活該你男人不要你,活該你生不出兒子,呸。」

  「我不僅生不出兒子,我還敢打男人呢?要不你試試?」

  「你...你...」王翠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桂花不想再吵,端起盆,走了。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她停下來,喘了口氣。太陽很高,曬得她後背發燙。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雲,白花花的,飄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跟她說過一句話:「丫頭,人活著,不爭饅頭爭口氣。」

  她擦了擦眼角,端著盆,繼續走。回到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快。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勁,只知道不能在人前丟臉。哭也得背地裡哭,笑也得當著人笑。

  晚上,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又圓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她納了幾針,停下來,看著月亮。

  周耀光走的時候,月亮是缺的。現在圓了,他走了五天了。

  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不知道他跟張美麗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建英建歡。她想起周耀光走之前說「我有兒子了」,心裡又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不是疼,是剜。是把她四年多的付出、忍耐、辛苦,一刀一刀剜出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種過地,拔過花生,洗過尿布,打過周耀光耳光,掙過二十塊錢。這雙手什麼都沒做錯。

  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錯了。她唯一錯的,是嫁錯了人。

  可她還有兩個女兒。她們沒錯。她們不該為她的錯受苦。

  她拿起鞋底,繼續納。一針,兩針,三針,密密實實。

  她不怕苦。只怕孩子受苦。

  月亮很亮,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桂花一針一針地納,不再停下來。風從院門口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院門。門關著,不會再有人推門進來了。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媽會護著你們的。媽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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