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5章 撐住

第45章 撐住

2026-09-04 20:43:25 作者: 一顆檸檬酸唧唧

  周耀光走了半個月,桂花沒再掉過一滴眼淚。

  不是不想哭,是沒時間哭。天一亮就要下地,冬菜該澆水了,烏塌菜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大,菠菜再不割就老了。天黑透了才回家,建歡要餵奶,建英要吃飯,衣裳要洗,灶台要擦。等孩子們都睡了,她已經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

  累了好。累了就不想了。

  這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提著籃子,籃子裡裝著割下來的菠菜。建英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根菠菜葉子,一會兒塞嘴裡嚼嚼,一會兒又吐出來。

  到了院門口,桂花覺得不對勁。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沒冒煙。周母這個點兒應該在做飯才對。

  她推門進去。

  周母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圍裙繫著,手裡拿著鍋鏟,可鍋是冷的,灶膛里沒火。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媽?」桂花走過去。

  周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讓桂花心裡一緊。不是哭,不是愁,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像屋裡少了根柱子,撐不住了。

  「桂花,你回來了。」周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桂花蹲下去,把手搭在周母膝蓋上:「媽,您咋了?不舒服?」

  周母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桂花,你說耀光他……還會回來嗎?」

  桂花沒說話。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走的時候說,安頓好了就回來接我。」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可我做夢,夢見他不回來了。我喊他,他不答應,一直往前走,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周母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壓在喉嚨里,像怕被人聽見。

  桂花蹲在她面前,看著她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母才五十出頭,可看上去像六十多。這幾年,周耀光把她也拖垮了。

  「媽,他不回來,您還有我。」桂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還有建英建歡。」

  周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桂花。

  「桂花,你不走?」

  「我不走。」桂花說,「這是我家。您永遠是我媽,是建英建歡奶奶。」

  周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點了點頭,像是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她擦乾眼淚,站起來,拿起鍋鏟:「我給你做飯。」

  桂花攔住她:「您歇著,我來。」

  周母沒讓,兩個人一起進了灶房。一個燒火,一個切菜,誰也不說話。灶膛里的火映在牆上,一閃一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建英跑進來,趴在灶台邊看:「媽,今晚吃啥?」

  「菠菜。」桂花說。

  「又是菠菜?」建英撅著嘴。

  「菠菜好吃,吃了長得高。」桂花說著,把切好的菠菜倒進鍋里,「刺啦」一聲,油煙氣冒上來,灶房裡頓時有了熱氣。

  建英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不嫌菠菜了。

  吃飯的時候,建歡躺在炕上自己玩,小手抓著自己的腳丫子往嘴裡塞。建英扒拉著碗裡的菠菜,一邊吃一邊嫌棄,但吃得一口不剩。

  周母吃得很少,一碗粥喝了半天,菠菜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媽,您多吃點。」桂花給她夾菜。

  「吃不下。」周母搖了搖頭。

  桂花沒再勸。她吃完飯,收拾了碗筷,把建歡抱起來餵奶。建歡吃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桂花輕輕拍著她的背。

  周母坐在炕沿上,看著桂花餵奶,忽然說:「桂花。」

  桂花抬起頭:「啥?」

  「你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個孩子。」周母說,「這才幾年,你就撐起了一個家。」

  桂花低下頭,沒說話。

  建歡吃完了奶,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了。桂花把她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建英已經睡著了,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夢話。

  「媽,您也早點睡。」桂花說。

  周母點了點頭,回了自己屋。

  桂花坐在炕沿上,看著建英建歡。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兩個孩子臉上。建英睡得像小豬,建歡睡得像小貓。兩個孩子的呼吸聲,一重一輕,像一首小小的曲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指關節變粗了,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洗菜的時候生疼。

  這雙手,以前是拿繡花針的。現在是拿鋤頭的。

  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值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地里收烏塌菜。烏塌菜長得真好,葉子一層一層往外翻,像綠色的花。她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割,割下來碼在筐里。

  玉蘭也來了,蹲在旁邊幫忙。

  「桂花,你這菜長得真好。」玉蘭說,「比我家那頭強多了。」

  「水澆得勤。」桂花說,「這菜不能旱,一旱就苦。」

  兩個人割了一上午,把地里的烏塌菜割了大半。桂花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滿筐的菜,心裡盤算著:這些菜拿到鎮上賣,能賣不少錢。

  「桂花。」玉蘭忽然叫她。

  「嗯。」

  「你家耀光……有消息沒?」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繼續碼菜:「沒有。」

  玉蘭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你別嫌我多嘴。」玉蘭還是說了,「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照顧你婆婆,太累了。要不,你再找一個?」

  桂花抬起頭,看著玉蘭。

  「玉蘭,我有兩個女兒就夠了。」她的聲音很平靜,「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

  玉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天下午,桂花把收下來的烏塌菜裝進筐里,挑著擔子去鎮上。兩筐菜不輕,壓得扁擔彎彎的,她走一會兒歇一會兒,肩膀被壓得生疼。

  供銷社的胖女人看見她,眼睛一亮:「喲,這菜真好看!這就是烏塌菜?」

  「嗯,您嘗嘗。」桂花掰了一片葉子遞過去。

  胖女人嚼了嚼,點了點頭:「甜!真甜!比菠菜好吃!」

  「大姐,您要不要來幾斤?」

  「來兩斤!」胖女人掏錢。

  桂花稱了兩斤,收了錢。又給胖女人送了兩斤。

  「大姐,上次我說種出來送你吃的,這兩斤,您帶回去給親戚鄰居也嘗嘗,感謝你教我種菜。」

  「大妹子,你真實在,那我就不客氣了。」

  胖女人提著菜高興的走了。

  旁邊幾個買東西的人也湊過來看,你一斤我一斤,不到半個時辰,兩筐菜賣了一大半。

  桂花把剩下的菜重新裝好,挑著擔子往回走。路過榨油坊的時候,劉老闆喊住她。

  「桂花,聽說你家那口子跑了?」

  「你認識我家那口子?」

  「這鎮上誰不認識?周耀光是出了名的好賭。」

  桂花停下來,看著劉老闆。

  劉老闆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慌,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說,妹子,你要是有什麼難處,跟我說。你種的花生好,明年我還收你的。」

  桂花的臉色緩了緩,點了點頭:「謝謝劉老闆。」

  挑著擔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桂花的腳步比來時快。她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錢,今天賣菜掙了兩塊多。兩塊多,夠買一袋奶粉了。

  她想好了,回去給建歡買袋奶粉,給建英買雙襪子,周母的藥也快吃完了,夜裡她總是咳的睡不著。剩下的錢攢著,明年多種點花生,多榨些油,多賣些錢。

  日子會好的。

  她挑著擔子,走在村道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地上,一搖一晃的。筐里剩下的幾棵烏塌菜,在夕陽下綠得發亮。

  回到家,周母正在院子裡哄建歡。建歡哭得臉都紅了,周母急得滿頭汗。

  「咋了?」桂花趕緊過去。

  「不知道,哭了好一會兒了。」周母說。

  桂花把建歡接過來,摸了摸額頭,不燙。又看了看尿布,乾的。她把建歡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建歡聞著她的味道,慢慢不哭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

  「認人了。」周母嘆了口氣。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歡進了屋。


  晚上,桂花把錢掏出來,放在炕上數。一塊、兩塊、三塊……她數了三遍,確認是兩塊三毛錢。她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周母端著水進來,看見她在藏錢,問:「今天賣了不少?」

  「兩塊三。」桂花說。

  周母點了點頭:「夠給建歡買袋奶粉了。」

  「嗯。」桂花說,「再給建英買雙襪子,您的藥也快吃完了。」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擦掉,怕桂花看見。桂花沒看見。她已經轉過身去,給建歡換尿布了。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建歡睡在她身邊,建英睡在里側。兩個孩子的呼吸聲,一重一輕。




  周耀光走了半個月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跟張美麗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建英建歡。她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想再想了。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割烏塌菜,還要去鎮上賣菜,還要給建歡買奶粉。

  她不能停。停了,這個家就散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