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在醫院住了五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炎症消得差不多了,回去好好養著,別著涼,別累著。」醫生開了幾副藥,又叮囑了幾句,「按時吃藥,過一個月再來複查。」
桂花點了點頭,把藥方揣進兜里,又去辦了出院手續。交的錢沒花完,退了幾塊錢回來,她疊好塞進貼身口袋。
王嬸幫著收拾東西,周母換下病號服,穿上自己那件灰布褂子,人瘦了一圈,褂子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桂花看了心裡一酸,嘴上沒說,扶著周母往外走。
王嬸在後面提著布兜,三個人慢慢走出衛生院。周強和王叔在門口等著,看見出來,趕緊過來幫忙。
「我來背嬸子吧。」周強蹲下去。
「不用,能走。」周母擺了擺手。
王叔把板車推過來,上面鋪了厚厚一層稻草,又蓋了一床舊被子。「讓她坐板車吧,舒服些。」
桂花把周母扶上板車,王嬸在旁邊扶著,周強在前面拉,王叔在後面推,桂花跟在旁邊。冬月的風吹在臉上,冷得人縮脖子,桂花把周母的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嘴。
「媽,您捂嚴實點,別喝風。」
周母點了點頭,沒說話。
王嬸在旁邊搭話:「你媽這陣子瘦了不少,回去得好好補補。」
「嗯,出門前我交代玉蘭燉湯了。」桂花說。
「那隻老母雞?」王嬸問。
「給媽補補身子。」
周母聽見了,搖了搖頭:「那隻雞還留著下蛋呢,殺它幹啥?」
「只要你身子好,等把菜賣了,雞可以再買。」桂花說著,加快了腳步,跟在板車旁邊。
從鎮上到村里,推著板車走得慢,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村口。
剛進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幾個人,王翠花蹲在最前面,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正跟旁邊幾個媳婦說話。
看見桂花一行人推著板車走過來,王翠花眼睛一亮,放下碗,站起來,雙手抄在袖子裡,歪著頭打量了一眼。
「喲,桂花,把你婆婆接回來了?」
桂花沒理她,扶著板車繼續走。
王翠花不依不饒,跟在旁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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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桂花啊,命也是硬。嫁過來沒幾年,男人跑了,婆婆又病倒了。一個人帶著兩個丫頭片子,也不知道圖啥。」
旁邊幾個媳婦沒接話,互相看了一眼。
王翠花見沒人接,又大了點聲:「要我說啊,她就是克夫。克得男人離家出走,克得婆婆——」
周母從板車上坐了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王翠花。她坐了一路板車,臉色蒼白,嘴唇發青,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王翠花往後退了一步。
「你說誰克夫?」周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翠花沒想到她會回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嬸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周母打斷她,「你說我兒媳婦,我第一個不答應。她嫁到我們家四年,吃苦受累,沒享過一天福。這個家要不是她,早散了。」
王翠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家耀光不爭氣,是她扛著。我病了,是她伺候著。兩個孩子,是她養著。你憑啥說她?」
周母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
「你命好,你男人在家,你日子過得好。那你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別一天閒的在背後嚼舌根。你再說我兒媳婦,我老婆子跟你拼命。」
王翠花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旁邊幾個媳婦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桂花站在板車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怕周母看見。
「媽,您躺好,別激動。」桂花把周母扶著躺下,給她蓋好被子,「走吧,回家。」
王叔拉起板車,周強在後面推,桂花跟在旁邊。
王翠花站在原地,看著板車走遠,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到了家門口,院門開著。桂花還沒進去,就聞到了飯菜香。
灶房的煙囪冒著煙,裡面傳來說話聲。
「油熱了,放蔥姜。」
「雞肉燉上了,小火慢燉。」
「建英,別在灶台邊玩,燙著。」
是玉蘭的聲音。
桂花扶著周母進了院子,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
「回來了?飯快好了!」
王嬸也從灶房探出頭,笑了笑:「雞湯燉上了,你媽得好好補補。」
周強和王叔把板車停好,也進了院子。周強搓了搓手,聞著香味笑了:「玉蘭,你燉的啥?這麼香。」
「老母雞湯。」玉蘭說,「桂花早上出門已經殺好了,我就幫著燉上了。」
周母被桂花扶著,慢慢走進屋,在炕沿上坐下。她看著灶房裡忙活的王嬸和玉蘭,又看了看站在院子裡的王叔和周強,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嬸,他叔,周強,玉蘭,你們……」她的聲音發抖,說不下去了。
王嬸端著碗出來,放在桌上,過來拉著周母的手。
「別說了。一個村的,誰家沒個難處?耀光不在家,我們不能看著你們娘幾個不管。」
玉蘭也端著一碗菜出來,放在桌上:「就是。桂花平時幫了我們多少?種花生她教我們,種冬菜她教我們。她有事,我們不幫,那還是人嗎?」
周母拉著王嬸和玉蘭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謝謝,謝謝你們……」
「別謝了,吃飯吃飯。」王叔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我都餓了。」
大家都笑了。
吃飯的時候,堂屋的桌子上擺了一桌子菜。燉雞、炒雞蛋、菠菜湯、鹹菜,還有一碟子花生米。桌子不大,六大兩小圍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當。
建英趴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雞湯,咽了咽口水。
「奶奶,我要喝雞湯。」
周母笑了,拿勺子給她舀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小心燙。」
建英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著眼睛,美得不行。
建歡在桂花懷裡睡覺,小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王嬸夾了一塊雞腿放到周母碗裡:「您多吃點,補補身子。」
周母看著碗裡的雞腿,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怕掃大家的興。
「吃,吃。」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王叔碗裡,「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王叔擺了擺手:「辛苦啥?我就是拉拉板車。」
周強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一邊吃一邊說:「嫂子,這雞燉得真好吃。」
「是玉蘭燉的。」桂花笑了。
玉蘭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大家都笑了。
建英喝完了雞湯,又伸著碗:「我還要。」
周母笑著又給她舀了一碗。
桂花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到玉蘭碗裡:「玉蘭,這幾天辛苦你了,兩個孩子多虧你照顧。」
玉蘭趕緊把碗端起來接住:「辛苦啥?你又是種菜又是賣菜又是照顧婆婆,你才辛苦。」
「我是應該的。」桂花說。
「啥應該不應該的?」王嬸接過話,「你是周家的媳婦,但你嫁過來是過日子的,不是來受苦的。」
桂花沒接話,笑了笑,低頭喝湯。
那天中午,幾個人吃得很慢,邊吃邊聊。從天氣聊到收成,從收成聊到村裡的閒話。聊到王翠花的時候,玉蘭氣得筷子都放下了。
「她那張嘴,早晚得讓人撕了。」
「別跟她一般見識。」王嬸說,「她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周強悶聲說了一句:「下次她再這樣,我去找劉大壯說道說道。」
王叔咳了一聲:「吃飯吃飯,別提那些掃興的。」
桂花沒說話,吃著碗裡的飯,聽著他們聊天。灶房裡暖烘烘的,雞湯的熱氣在桌上飄著,建英在嘰嘰喳喳說話,建歡在桂花懷裡睡得香甜。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還沒散。男人走了,婆婆病了,但她不是一個人。王嬸、王叔、玉蘭、周強,他們都在。
吃完飯,王嬸和玉蘭幫著收拾了碗筷,又把灶房擦乾淨。王叔和周強把板車推回王嬸家,回來的時候,周強手裡提著一捆柴。
「嫂子,柴我給你劈好了,堆在灶房後面。」周強說。
桂花愣了一下:「你啥時候劈的?」
「剛才沒事幹,順手劈的。」周強笑了笑,把柴靠牆放好。
桂花看著那捆柴,眼眶又紅了。她知道,這不是「順手」。周強是特意給她劈的。
「強子,謝謝你了。」
「嫂子別客氣。」周強撓了撓頭,「有啥活你喊我,我和玉蘭都閒著呢。」
玉蘭瞪了他一眼:「你閒?你哪天不閒?」
周強嘿嘿笑了。
王嬸和王叔先回去了,周強和玉蘭又坐了一會兒,也回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灶房的煙囪不再冒煙,只有炕上的熱氣還在。
桂花把建歡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周母也躺下了,閉著眼睛,呼吸很勻。
桂花坐在炕沿上,看著周母花白的頭髮,心裡想:王嬸在醫院的陪護,玉蘭做飯帶孩子、王叔拉的板車、周強劈的柴。他們幫了她太多。她得記著,以後人家有難處,她也得幫。
可她現在能幫什麼?她沒錢,沒東西。她能給的,只有力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指甲縫裡還有泥沒洗乾淨。這雙手,現在只能幹苦力。但她不認命。
她總有一天,能讓幫她的人吃上一頓像樣的飯。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炕上,暖洋洋的。冬月的天,難得有這樣的太陽。建英玩累了,趴在炕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顆花生米。
桂花把被子給她蓋上,轉過身,去院子裡收衣裳。冬菜該澆水了,她得趁著天氣好趕緊去地里看看。周母的病好了,日子還得繼續過。
她不怕。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婆婆,有朋友。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