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出院後第三天,桂花把家裡的錢翻出來數了一遍。
炕沿上攤著幾張毛票,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還有一堆鋼鏰兒。她數了三遍,每一遍數字都不一樣。不是數錯了,是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事。
建英趴在旁邊,伸手要去抓那些錢,被桂花輕輕拍了一下手。「別動,媽在算帳。」
建英把手縮回去,噘著嘴看。
桂花深吸一口氣,重新數。一塊、兩塊、三塊……她把鋼鏰兒摞成一摞,一毛一毛地數。
最後,總數出來了。刨去住院花的、買藥的,她手裡還剩不到十五塊錢。
不到十五塊。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桂花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堆錢,半天沒動。窗外,冬月的風吹得樹枝嘩嘩響,冷氣從門縫裡鑽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建歡在炕上睡著了,小拳頭攥著,擱在臉旁邊。建英趴在炕上玩線團,玩著玩著也困了,眼皮打架,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
桂花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穿上棉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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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地里看看冬菜。菠菜割了好幾茬,已經快沒了。烏塌菜也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多了。地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壟蔥還綠著,在寒風裡搖來搖去。
桂花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松的,但幹得很。冬天天冷,澆水也沒用,菜不長。她站起來,看著這片地,心裡算著帳。
冬菜賣完了,明年開春才能種新菜。這一個冬天,她拿什麼掙錢?花生榨的油賣完了,冬菜也賣得差不多了,手裡只剩不到十五塊錢。十五塊錢,夠建歡買幾袋奶粉,夠給建英買雙棉鞋,夠給周母買藥。但也就能撐到過年,過完年呢?
她不知道。
地里的蔥在風裡晃著,桂花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蔥也能賣。雖然賣不上價,但多少能換點錢。
她蹲下去,拔了幾棵蔥,拿在手裡看了看。蔥白不長,葉子有點老,但洗乾淨了,捆成一把一把的,應該能賣出去。
她把蔥裝進筐里,挑著擔子回家。
走到半路,碰上了玉蘭。玉蘭提著籃子,正要去河邊洗菜,看見桂花挑著蔥,愣了一下:「你這是要去賣蔥?」
「嗯,多少能換點錢。」桂花放下擔子,喘了口氣。
玉蘭走過來,看了看筐里的蔥,皺了皺眉:「這蔥有點老了,能賣出去嗎?」
「便宜點賣唄。」桂花說,「總比爛在地里強。」
玉蘭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桂花挑著擔子往家走,玉蘭跟在她旁邊,兩個人走得很慢。
「桂花,你有沒有想過做點別的?」玉蘭忽然問。
「做啥?」
「我也不知道。」玉蘭想了想,「就是……光靠種菜,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你能不能想個別的法子?」
桂花沒說話。她不是沒想過。可她一個農村婦女,不識字,沒本錢,能做什麼?
「我只會種地。」她說。
玉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回到家,桂花把蔥洗乾淨,捆成小把,一把兩分錢。她捆了三十多把,裝進筐里,準備明天一早去鎮上賣。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起來了。外面冷得刺骨,水缸里結了薄薄一層冰。桂花舀了一瓢水,手剛伸進去就縮了回來,涼得像針扎。她咬著牙洗了臉,梳了頭,穿上棉襖,挑起擔子出了門。
到了鎮上,天才剛亮。桂花在老位置把蔥擺出來,蹲在攤子後面等著。
「這蔥咋賣?」一個老太太走過來。
「兩分錢一把,嬸子。」
「葉子有點老啊。」
「冬天的蔥都這樣,但味兒足。」桂花拿起一把蔥,遞過去,「您聞聞。」
老太太聞了聞,猶豫了一下,買了兩把。
桂花收了四分錢,揣進兜里。她的手凍得通紅,指關節都腫了,攥著那四分錢,半天才塞進口袋。
陸陸續續有人來買,你一把我兩把,到中午的時候,三十多把蔥賣了大半。桂花數了數,賣了五毛多錢。她揣著錢,去供銷社買了包鹽,花了三毛,還剩兩毛多。
回家路過榨油坊,劉老闆正在門口卸貨,看見桂花,喊了一聲:「桂花,聽說你婆婆病了,咋樣了?」
「好多了,出院了在家養著呢。」
「那就好。」劉老闆點了點頭,「你那個烏塌菜種得真不賴,明年還種不?」
「種。」桂花說,「明年多種點。」
「行,到時候我多買點。」
桂花笑了,挑著擔子往家走。
日子一天一天過。桂花每天去地里看看,能賣的就割了去鎮上賣,賣不了的就留著自家吃。菠菜沒了,烏塌菜也沒了,只剩下幾壟蔥,賣一天歇一天,一天只能掙幾毛錢。
她每天都算帳。今天掙了三毛,昨天掙了兩毛,大前天掙了五毛。一天一天加起來,到年底能攢多少錢?她算不出來。數字太小了,小到她不忍心算。
周母身體慢慢好起來了,能下地走動了,能幫著看建歡了。桂花每天從地里回來,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房裡熱乎乎的。
「媽,您別幹了,歇著。」桂花說。
「我沒事了,我多做點你就少做點。」周母把粥端到桌上,又把建歡抱起來餵飯。
桂花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沒停。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你慢點。」周母看著她,「這幾天又瘦了。」
「沒瘦。」桂花說,「能吃能睡,咋能瘦?」
周母沒說話,看著她,眼眶紅了。桂花沒看見,她已經低下頭喝粥了。
那天晚上,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炕上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但風冷,吹得手冰涼。她納幾針就得停下來,把手揣進袖子裡暖和暖和。
她心裡算著帳。手裡這點錢,撐到過年沒問題。過完年呢?開春要買種子,要買化肥,要給建歡買奶粉,要給建英交學費。哪一樣都要錢。
她不知道怎麼辦。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桂花抬起頭,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來,快臘月了。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大年三十除夕。去年過年,周耀光還在,買了肉,包了餃子。今年過年,少了一個人。但她還有周母,還有建英建歡,還有玉蘭王嬸她們。這個家沒散。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又一針。快過年了,建英的棉鞋還沒做好,她得趕緊把這雙鞋納完。鞋底納好了才能上鞋面,上了鞋面才能穿。
她不怕苦,只怕孩子受苦。只要兩個孩子好好的,她什麼都能扛。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著那棵石榴樹,風從窗戶縫吹進來,冷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低頭繼續納。鞋底已經納了大半了,再有兩三天就能上鞋面了。等這雙鞋做好了,建英就有棉鞋穿了,腳就不冷了。
她不知道,明天去鎮上賣蔥的時候,會碰上一個人。這個人會改變她接下來一整個冬天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