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桂花又去了鎮上。蔥還剩十幾把,她想著趁早市賣完,早點回家。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挑著擔子走得很快。
到了鎮上,早市已經開了。桂花在老位置把蔥擺出來,蹲在攤子後面等著。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她的蔥一把都沒賣出去。
她蹲在那兒,手凍得發紫,腳趾頭早就沒知覺了。旁邊的攤子一個接一個收了,賣豆腐的大姐臨走前看了她一眼:「妹子,雪大了,收了吧。」
桂花笑了笑:「再等會兒。」
大姐嘆了口氣,推著板車走了。
街上空蕩蕩的,雪越下越密。桂花看著那十幾把蔥,心裡算著帳:一把兩分錢,全賣了也才兩毛多。兩毛多,夠買兩個饃饃。她捨不得收,又等了一會兒。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大妹子,這蔥咋賣?」
桂花抬起頭,一個女人站在她面前。四十來歲,穿著藍布棉襖,頭上裹著圍巾,臉圓圓的,看著面善。她手裡挎著個籃子,裡面裝著幾樣菜。
「兩分錢一把,大姐。」桂花站起來,跺了跺凍麻的腳。
女人蹲下來,拿起一把蔥看了看:「葉子雖然有點老,但香味足,你這有多少?」
「十來把。」
「行,我全要了。」女人從兜里掏錢。
桂花愣了一下:「全要了?」
「嗯,我開麵館的,用得上。」女人數出兩毛多錢遞給她,「你幫我送到店裡吧,就在前面不遠。」
桂花接過錢,把錢揣進兜里,挑起擔子跟著女人走。
女人姓趙,在街東頭開了一家趙家麵館。門面不大,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幾張桌子,幾條板凳,灶台在裡頭,熱氣騰騰的。
「到了,就這兒。」趙大姐推開店門,讓桂花把蔥搬進去,「放灶房門口就行。」
桂花把蔥放好,拍了拍肩上的土,轉身要走。
「別急著走。」趙大姐攔住她,「外面下著雪,你喝碗熱湯再走。」
「不用了,大姐——」
「一碗湯的事。」趙大姐已經進了灶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又拿了一個玉米饃饃,放在桌上,「坐下,暖暖身子。」
桂花看著那碗熱湯,看著那個玉米饃饃,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趕緊低下頭,怕趙大姐看見。
「坐啊。」趙大姐把她按到板凳上。
桂花坐下來,雙手捧著湯碗,燙得很,但她捨不得放。熱氣撲在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咬了一口饃饃,香,她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玉米饃饃了。
趙大姐坐在對面,手裡剝著蒜,一邊剝一邊跟她說話。
「大妹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本地人,嫁到周家村了。」
「這麼冷的天,怎麼出來賣蔥?」
「沒辦法,想著換點錢,家裡還有一個老婆婆,兩個女兒要養。」
「你男人呢?」
「……不在家。」
趙大姐看她不想說,沒再問,換了個話題。
「周家村?那兒的土質是不是偏沙?」
桂花點了點頭:「嗯,沙土地,種出來的花生好。」
「那你今年種花生了?」
「種了。」桂花說,「收了百來斤,榨了二十斤油。」
趙大姐眼睛一亮:「你還會種花生?周家村那邊沙土地種花生是不賴。你種得咋樣?」
「還行,收了不少。」桂花說起種花生,話就多了,「今年頭一回種,沒想到長得挺好。明年打算多種點。」
趙大姐點點頭,把剝好的蒜放進碗裡,抬頭看了桂花一眼。
「大妹子,你以後有蔥,直接給我送來。我那麵館天天用蔥,你就不用蹲街上賣了。」
桂花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種得好,我就用你的。不光蔥,青菜、蒜苗,到時候花生榨了油,我也要。只要是好的,你都給我送來。」
桂花捧著湯碗,手有點抖。她沒想到,一碗熱湯,一個饃饃,能換來一個買主。
「大姐,我一定給您送最好的。」
趙大姐笑了:「行,那就說定了。」
桂花喝完湯,把嘴一抹,把那兩毛錢偷偷放在了湯碗下。趙大姐是好心,但她不能占人家便宜。桂花站起來道謝。趙大姐把她送到門口,雪已經小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路上小心。」趙大姐說。
桂花挑起擔子,走了幾步,回頭看,趙大姐還站在門口。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心裡記著趙大姐說的話——「以後有蔥,直接給我送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風還是冷,但她渾身是勁。她想著趙大姐說的話,想著明年開春要多多種花生。不光自己種,還要帶著王嬸、玉蘭一起種。幾家合起來,收成多了,不光能賣給趙大姐,還能賣給別人。
她越想越高興,腳步越來越快。
到家的時候,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建英在院子裡玩雪,小手凍得通紅,還一個勁兒往雪堆里鑽。
「媽!下雪了!」建英看見桂花,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桂花蹲下去,給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冷不冷?」
「不冷!」建英的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出來了,還說不冷。
桂花笑了,把她抱起來,進了屋。
周母從灶房端出粥來,看見桂花臉上帶著笑,愣了一下:「今天咋這麼高興?」
桂花把蔥賣完的事說了,又說了趙大姐的事。周母聽著,眼眶紅了。
「桂花,你這是遇到貴人了。」
「嗯。」桂花把趙大姐的話又說了一遍,「媽,以後我有蔥就直接送到她店裡,不用蹲街上賣了。」
周母點了點頭,擦了擦眼睛。
晚上,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炕上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雪還沒化,映著月光,亮得刺眼。
她納了幾針,停下來,想著今天的事。
趙大姐。麵館。熱湯。饃饃。趙大姐沒嫌棄她蔥老,也沒嫌棄她身上髒,給她熱湯,給她饃饃,還說要她的菜。
她不知道明年能種出多少東西,但她知道,她有地,有手,有人要她的菜。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現在,盼頭來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建英的棉鞋快做好了,等她把這雙鞋納完,建英就有棉鞋穿了。過完年,開春了,就能種菜了。她要留最好的地,種最好的菜,賣給趙大姐。
她一定能靠雙手把兩個女兒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