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趙大姐說定之後，桂花做事更有勁了。地里剩下的蔥，她一棵一棵拔出來，摘乾淨，捆成小把。烏塌菜早沒了，菠菜也割完了，只有這幾壟蔥。她把蔥整得利利索索，裝進筐里。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她就起了。外面還在飄小雪，她穿上棉襖，挑著擔子出門。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燈亮著，周母已經起來燒火了。她心裡一熱，大步往前走。
到了鎮上，天剛亮。趙家麵館的門開著，灶房裡的熱氣往外冒。桂花挑著擔子進去，趙大姐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她，笑了：「來了？放那兒吧。」
桂花把蔥放好，趙大姐擦了擦手，走過來看蔥。
「這蔥收拾得真乾淨。」趙大姐拿起一把，聞了聞，「香味足，比我在市場上買的好。」
桂花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大姐把蔥收進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一個玉米饃饃，放到桌上。「你這人，實心眼，昨天說了不要錢，你還偷偷給，今天必須坐下，吃了再走，不要錢。」
桂花趕緊擺手：「不用了趙大姐，你也是小本生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不能白占你便宜。——」
「什麼占不占便宜的，一碗湯而已。」趙大姐把她按到板凳上，「姐看著你覺得親切，姐喜歡，必須吃，以後來送菜，湯和饃饃管夠，但不許再給錢。再給我可生氣了。」
桂花點了點頭，端起碗，把湯喝完，把饃饃吃完。趙大姐在旁邊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心疼還是生氣。
吃完，桂花站起來，主動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趙大姐伸手攔她：「你放著，我來。」
桂花沒聽，端著碗筷進了灶房，擼起袖子就開始洗碗。趙大姐跟進來，看著她手腳麻利地洗洗刷刷，碗筷摞得整整齊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
「你這個人啊。」趙大姐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笑。
桂花洗完碗，把抹布洗乾淨，掛好，轉過身看著趙大姐：「趙大姐，以後您店裡有啥力氣活，您喊我。我幹不了別的，干點活還是行的。」
趙大姐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她趕緊轉過身，假裝去拿東西。「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家裡還有孩子呢。」
桂花從灶房出來，趙大姐跟著送到門口，從兜里掏出錢遞給她：「這是蔥錢，你數數。」
桂花接過錢，數了數，揣進兜里。「趙大姐，以後我每三天送一次，行不？」
「行。」趙大姐說，「你啥時候來都行。」
桂花挑起空擔子，走到門口，趙大姐喊住她：「大妹子，你姓啥？」
「我姓林，叫桂花。」
「桂花，好名字。」趙大姐笑了，「我叫趙桂芝，你叫我趙姐就行。」
桂花點了點頭：「趙姐。」
從麵館出來，天已經大亮了。雪停了，太陽露了個頭，街上的人漸漸多了。桂花挑著空擔子往回走，腳步輕快，心裡踏實。趙姐人好，不壓價，還管她吃喝。她要好好種菜，不能辜負趙姐的信任。
之後每隔三天，桂花就往趙家麵館送一趟菜。地里沒別的菜了，她就送蔥。趙姐從來沒嫌過，每次都給一樣的價錢，每次都給她端一碗熱湯、一個玉米饃饃。桂花每次去，都主動幫著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說不上幫忙，就是搭把手。
日子一天一天過，蔥越賣越少，眼看就要賣完了。桂花心裡又開始發慌。蔥賣完了，她送啥？趙姐那兒好不容易搭上的線，不能斷了。
想了好幾天，她想到了一個法子：醃菜。
家裡還有些蘿蔔，是自家地里種的，窖在院子裡，能吃到開春。蘿蔔不值錢，但醃成鹹菜，飯館用得上。她想著，試試看，不行再說。
說干就干。桂花把蘿蔔從地窖里刨出來，洗了七八個，切成條，撒上鹽，搓勻，放在盆里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把醃好的蘿蔔條撈出來，放在院子裡晾了半天，等表面的水分幹了，拌上辣椒麵、五香粉，又醃了兩天。
開壇的時候，周母聞著味兒過來了。「這是啥？這麼香。」
桂花夾了一根遞給她，周母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脆！你這手藝哪學的？」
「自己瞎琢磨的。」桂花笑了，「不知道趙姐要不要。」
第三天送蔥的時候，桂花帶了一小碗醃蘿蔔，用布包好，放在筐里。到了麵館，趙姐正在切菜，她先把蔥搬進去，又從筐里拿出那個小碗。
「趙姐，我自己醃的蘿蔔，您嘗嘗。」
趙姐接過碗，夾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沒說話，又夾了一根。她嚼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看著桂花。
「大妹子，你這醃蘿蔔咋做的？」
「就是蘿蔔切條，鹽醃，晾乾，拌辣椒麵、五香粉。」桂花說，「家裡沒啥好東西，就這個拿得出手。」
趙姐又夾了一根，嚼著嚼著笑了：「行，你明天給我送十斤來。我這麵館早上吃粥的客人多，鹹菜用得快。」
桂花愣了一下：「十斤？」
「咋了，多了？」
「不是不是。」桂花趕緊擺手，「我回去就醃。」
趙姐從兜里掏出錢，塞到桂花手裡：「這是定錢，你先拿著。」
桂花看著手裡的兩塊錢，手有點抖。醃蘿蔔也能掙錢？她以前從來沒想過。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飛快。到家就把地窖里的蘿蔔全刨了出來，挑好的洗了，壞的扔了。周母看她忙活，問她咋了，她把趙姐要醃蘿蔔的事說了。
周母聽著，眼眶紅了：「桂花，你這是遇到好人了。」
桂花笑了：「嗯，趙姐人好。」
周母蹲下來幫她洗蘿蔔。兩個人一個洗，一個切，忙活了一下午，院子裡晾了一排蘿蔔條。
夜裡，桂花把兩個孩子哄睡了，一個人在灶房裡拌蘿蔔。辣椒麵、五香粉、鹽，一樣一樣往裡加，攪拌均勻，裝進罈子，壓緊，封好口。她做了一壇又一壇，手指被辣椒麵辣得通紅，但她沒停。
第一次送醃蘿蔔，趙姐收下了，給了錢，還說好吃。第二次送，趙姐又要了十斤。第三次送，趙姐說：「桂花，你這醃蘿蔔，以後每隔五天送十斤。」
桂花心裡算了一下：十斤醃蘿蔔，趙姐給兩塊五；五天送一回，一個月能送五六回。光是醃蘿蔔，一個月就能掙十多塊。十多塊，夠一家人的吃喝了，還能給建英買新衣裳，給建歡買奶粉，給周母買藥。
她越想越高興，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醃蘿蔔做開了頭，桂花又開始琢磨別的。冬天天冷，地里種不了菜，但家裡能做的事不少。她把蘿蔔醃完了，又把家裡存的辣椒曬乾，磨成辣椒麵。辣椒麵趙姐也要，有的客人愛吃辣。
她又去鎮上買了幾斤黃豆，在家發豆芽。豆芽長得快，三四天就能吃。她把發好的豆芽送到麵館，趙姐也收了，說涼拌豆芽成本低，賣得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桂花往趙家麵館送的東西越來越多。蔥、醃蘿蔔、辣椒麵、豆芽，有時候還送幾個自家醃的鹹鴨蛋。趙姐給錢從不含糊，從來不少給。
桂花手裡攢的錢慢慢多了起來。從不到十五塊，攢到了二十塊，三十塊，四十塊。她把錢一張一張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摸著那些錢，心裡踏實得像吃了秤砣。
快過年的時候，趙姐有一天拉住了她。
「桂花，你過了年有啥打算？」
桂花想了想：「開春種花生，種菜。」
「種花生不耽誤，你那個醃蘿蔔能不能多做點？」趙姐說，「我有個親戚在縣城開飯館，上次來我家吃了你的醃蘿蔔，問我是哪買的。」
桂花愣了一下：「您親戚想買？」
「想買。」趙姐說，「你要是能做出來，我幫你賣。不光醃蘿蔔，你那個辣椒麵、豆芽，縣城那邊都能賣。」
桂花的手有點抖。她沒想到，幾根蘿蔔，一點辣椒麵，幾斤黃豆，能做出這麼大一樁生意。
「趙姐，我能行嗎？」
趙桂芝拍了拍她的手：「你行。你比我想的還能幹。」
桂花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擦了。
「趙姐，謝謝你。」
「謝啥？」趙桂芝笑了，「你好好干，就是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