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桂花早上起來，先把地窖里的蘿蔔又醃了兩壇，又把灶房收拾乾淨。周母抱著建歡在院子裡曬太陽，建英蹲在地上玩雪，小手凍得通紅，還一個勁兒往雪堆里鑽。
「媽，今天二十三了。」桂花擦著手從灶房出來。
周母愣了一下：「這麼快？二十三了？」
「嗯，我想回娘家看看。」
周母點了點頭：「去吧，家裡我看著。」
桂花進屋換衣裳。她把那件補得最少的藍布褂子穿上，又用木梳沾水把頭髮抿了又抿，對著水缸照了照。然後從枕頭底下把錢翻出來，一張一張數——攢了兩個多月，快五十塊了。她抽出十塊揣進貼身口袋裡，想了想，又抽了五塊。
出門前，她又去灶房裝了一碗醃蘿蔔，用油紙包好，放進籃子裡。
周母看見了，說：「就拿碗蘿蔔回去嗎？再拿幾個雞蛋吧。」
「雞蛋留著給建英建歡吃。」桂花說，「我一會去鎮上看著再買點就是。」
「應該的。」
周母沒再說什麼，低下頭哄建歡，眼圈卻紅了——她想起了自己娘家，好多年沒回去了。父母早就不在了，回去又能做什麼呢？
桂花提著籃子，出了門。建英在後面喊：「媽！我也要去！」
「下次帶你去。」桂花回頭笑了笑，「媽今天走快點，一會兒就回來了。」
建英噘著嘴，不高興。
到了鎮上，桂花先去供銷社。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看見桂花，眼睛一亮：「喲，桂花？好久沒見你了！」
「大姐，我想買點東西。」桂花把籃子放在櫃檯上。
「買啥？」
「先來兩斤肉，肥的多的。」桂花掏出錢。
胖女人切了兩斤五花肉，用草紙包好，遞給她。桂花又看了看手套，毛線的，摸著手軟和，一下子要了六雙，四雙黑的，兩雙紅的。——爹一雙，三個弟弟一人一雙，兩個妹妹一人一雙。又給婆婆和母親一人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厚實，摸著就暖和。還給爹打了一壺散酒，用葫蘆裝著，塞好塞子。
胖女人一邊包東西一邊問：「發財了？買這麼多？」
桂花笑了笑：「沒有，好久沒回娘家了。」
胖女人把東西裝好，桂花付了錢，大包小包提了一手，往娘家走。
到了村口，桂花老遠就看見幾個人站在老槐樹下說話。走近了，一眼就看見了劉曉玲——吳志剛的媳婦，就是上次跑到母親面前嚼舌根、被樹生推在地上的那個。她穿著一件花棉襖，縮著脖子，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正跟旁邊幾個媳婦東家長西家短。
「喲，桂花回來了？」劉曉玲眼睛尖，一下就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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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不想搭理，繼續走。
劉曉玲跟上來，眼睛滴溜溜地往桂花手裡的東西上瞟：「買這麼多東西？肉、酒、棉襖……桂花，你這是發財了？」
桂花腳步沒停：「攢的。」
「攢的？」劉曉玲的聲音大了，故意讓旁邊人聽見，「你一個人帶兩個娃，還能攢這麼多錢？桂花，你給嬸子說說，你幹啥掙的錢？」
桂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種菜、賣菜、醃鹹菜、發豆芽，一天一天攢的。嬸子，你要是想知道，我教你。就怕你學不會。」
劉曉玲被噎了一下，臉紅了：「你——我咋學不會？」
「那行。」桂花看著她，「明天來我家，我教你醃蘿蔔。學費10塊，你學不？」
旁邊幾個媳婦忍不住笑了。
劉曉玲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等桂花走遠了，她才對著桂花背影啐了一口：「呸，有啥了不起的？誰知道錢哪來的？一個獨守空閨的年輕媳婦天天往外跑，指不定跟了哪個野男人——」
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還沒住嘴。
桂花沒聽見這些。她已經進了娘家的院子。
院門開著，母親正在院子裡理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愣了一下：「桂花？」
「媽。」桂花把東西放在石桌上，走過去抱住母親。
母親被她抱住，嚇了一跳，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桂花生了兩個孩子，從來不是個喜歡親近的人，今天這是怎麼了？
「咋了？出啥事了？」母親推開她，上下打量。
「沒出事。」桂花笑了，「就是想你了。」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嘴上說：「這孩子，嚇我一跳。」
「爹呢？」
「在地里。樹生樹根跟他一塊兒去了。秋菊冬梅在灶房，樹皮出去玩了。」母親一邊說，一邊打量桂花帶來的東西，眼睛瞪得越來越大，「桂花，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自己掙的。」桂花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媽，這是給你買的棉襖，您試試。我給我婆婆也買了一件，這是給爹打的酒。這是手套，爹和樹生樹根樹皮一人一雙，秋菊冬梅一人一雙。還有這肉，一會燉了吃。」
母親摸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手在衣裳上摸了又摸，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把棉襖抱在懷裡，捨不得放下。
「你掙錢不容易，花這錢幹啥？你爹有酒喝，幾個小的有手套戴，給你婆婆買就好，我就夠了。」
「掙錢就是花的。」桂花說著，又從籃子裡端出那碗醃蘿蔔，「這個給你們嘗嘗，我自己醃的。」
秋菊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看見桂花，眼睛一亮：「姐！你回來了！」
冬梅也跟著跑出來，樹皮也回來了，幾個孩子圍過來團團轉。
桂花從籃子裡拿出手套，一雙一雙遞過去：「秋菊的，冬梅的，樹皮的。樹生樹根的等我回頭給他們。」
秋菊戴上手套，翻來覆去地看，眼眶紅了：「姐，真暖和。」冬梅捨不得戴，把手套貼在臉上，眯著眼睛笑。樹皮更直接，戴上手頭就跑出去找小夥伴顯擺了。
母親進灶房，切了那兩斤肉，燉了一鍋紅燒肉。灶房裡飄著肉香，滿院子都能聞到。
父親回來的時候，桂花正在灶房幫忙。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見桂花，愣了一下，沒說話。
桂花回過頭：「爹，回來了？」
父親點了點頭，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沒說話，坐到灶台前燒火。
樹生和樹根也從地里回來了。樹生比桂花小兩歲，今年十八，個子已經躥到一米七幾，站在院子裡像一堵牆。樹根十六，瘦高個，跟在樹生後面，看見桂花就喊了聲「姐」，憨憨地笑。
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炒雞蛋、醃蘿蔔、白菜湯。桂花給父親倒了一杯酒，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說話，又抿了一口。
「爹，這酒咋樣？」
「好。」父親說了一個字。
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桂花碗裡：「你多吃點，瘦了。」
秋菊在一旁搭話，眼裡閃著光：「姐，你掙了多少錢？能買這麼多東西？」
桂花笑了笑：「不多，夠花。」
冬梅啃著肉，啃得滿嘴油；樹皮更是狼吞虎咽，筷子使得飛快。母親又給幾個孩子添了一回肉，鍋就見底了。
樹生端著碗，扒了一大口飯，悶聲說了一句：「姐，以後誰欺負你，你跟我說。」
桂花看著他，鼻子一酸，笑了：「沒人欺負我。」
樹生沒再說話，低頭扒飯。
吃完飯，桂花站起來要走，母親拉住她：「住一晚再走。」
「不住了，建歡還在家等我呢。」
母親從廚房端了碗肉出來，用布包好，塞到桂花手裡。遞給她。那是吃之前母親單獨留出來的，秋菊和冬梅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樹皮抱著桂花的大腿不撒手。
桂花蹲下去，摸了摸樹皮的頭：「姐過幾天再來看你。」
樹皮鬆開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桂花提著東西，走出院門。走出去很遠，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院門口，像每次一樣，看著她走遠。母親站在他旁邊，秋菊冬梅擠在兩邊，樹生樹根站在後面，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桂花轉過身，大步往前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劉曉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那兒，看見桂花，往旁邊躲了躲。
桂花沒看她，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劉曉玲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桂花回到家，建英在院子裡玩，建歡在炕上躺著，睜著眼睛看燈。桂花把東西放下。
「媽，這是給您買的棉襖。」她拿出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遞到周母手裡。
周母愣住了，接過棉襖，手在衣料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沒說話，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棉襖上。
「桂花，你給娘家買就行了，還給我買幹啥……」
「您也是我媽。」桂花說。
「你這孩子，盡給我們買，也不知道給自己添一件。」
「媽，我有穿的，您快試試。」
周母穿上棉襖，正合身。她低著頭，把手插進袖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桂花沒說話，轉過身去疊尿布。
建歡在炕上蹬著腿，咯咯笑了一聲。桂花把尿布疊好，走過去，把建歡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建英進來問：「媽，給我買啥了？」
「看，這是啥？」
「哇，紅燒肉，我要吃我要吃」。
窗外飄起了雪。
桂花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的雪花，心裡想：明年開春，她要種更多的花生，做更多的醃蘿蔔，掙更多的錢。她要讓建英建歡穿上好衣裳，讓周母吃上好的，讓娘家人不用再為她操心。
她一定能行。